作者:在水中的紙老虎
陳慶微微低頭,道:“都是祖師教導有方。”
林道極擺了擺手:“你不必往老夫臉上貼金,老夫真正能幫到你的地方並不多。”
事實上,從陳慶踏入景陽福地至今,林道極確實很少直接插手他的修行。
他所給予的,更多是庇護,以及一個可以放手施爲的平臺。
不過陳慶心中十分清楚,正是這一份庇護,才讓他能夠在諸多明槍暗箭中從容成長。
沒有太虛道垣主記名弟子這個身份,他的路要艱難得多。
“元神榜前百,這只是開始。”
林道極深吸一口氣,語氣多了幾分肅然,“修行之路,本就是一條越往上越艱難的路,尤其是修行我太虛道道統之人,更是難上加難。”
陳慶聽到這,神色一凜:“是,弟子一定不會懈怠。”
見他態度端正,林道極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他這些年見過太多天驕在取得一點成就後便飄飄然忘乎所以,最終泯然腥恕�
陳慶的精進速度讓他欣慰,卻也曾讓他隱隱生出一絲擔憂,這個後輩會不會被接踵而至的勝利衝昏頭腦,忘了修行的初心?
此刻見他如此態度,心中那份擔憂也消散了大半。
“等此番觀圖宴結束,回去之後,你就可以着手準備前往渾天戰場了。”
林道極道:“若是一切順利,從渾天戰場歷練歸來,實力應當會再上一個臺階,屆時,也該着手防備夜族了。”
夜族。
陳慶心中一動,從這句話來看,祖師也是一直在關注着夜族的動向。
有可能福地高層,或者說大羅天真正主事的高手們,並非對那邊的局勢熟視無睹,只是礙於某種原因未曾大張旗鼓地干預。
“祖師的意思是,我前往渾天戰場歷練之後,直接回北蒼應對夜族?”陳慶問道。
林道極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陳慶面前。
那是一塊血玉,半個巴掌大小,裏面有紅色的血絲在流動着,仔細看去像是一座門戶,又像是一隻半開半闔的眼睛。
陳慶接過血玉,仔細打量了一番,不解地問道:“這是!?”
“老夫此番前往清微天,就是爲了此物。”林道極緩緩說道:“有了它,你前往渾天戰場之後,便能進入白骨觀。”
“白骨觀?”
陳慶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微微皺起。
光是聽這三個字,便讓人不寒而慄。
白骨觀,每一個字彷彿都透着一股詭異的氣息。
林道極的眼中浮現出一抹追憶之色。
“渾天戰場外圍,一處極爲特殊的所在,老夫當年在元神境時,也曾進入過此地,但是當時無人引導,倒是和此地擦肩而過。”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遺憾,而後搖頭道:“好在那一次在別處得了另外的機緣,總算是沒有空手而歸。”
陳慶靜靜地聽着,沒有插話。
他注意到了,林道極在提到白骨觀時,眼中分明閃過一道亮光。
“根據老夫這些年所掌握的消息,”
林道極調整好了情緒,道:“九天十地中但凡叫得出名號的上古道統,天宮,十地,甚至那些早已隱世的方外勢力,隱居不出的氏族,都在想方設法讓門人進入白骨觀,不止是我們,百族那邊也不例外。”
他的語氣越來越凝重。
“那個地方,有大機緣。”
陳慶心中猛然一震。
九天十地各大勢力,天宮,十地,方外勢力,隱世世家,乃至百族……都在覬覦白骨觀中的機緣?
整個九天十地所有頂尖勢力爲之爭奪的東西!?
“弟子明白了。”陳慶將血玉收起,道:“屆時弟子會去一試。”
“嗯,等你真正進了渾天戰場再說。”
林道極擺了擺手,“有了此物,便是握住了一個機會,至於如何把握,能走多遠,就要看你自己了。其中的妙用,到時候你自會知曉。”
他沒有細說白骨觀內部的詳情。
陳慶也沒有追問。
他知道祖師的性格,該說的自然會告訴他,不該說的問也無用。
“此番觀圖宴結束之後,我再與你細說渾天戰場中的門道。”
林道極將話題拉了回來,“眼下還是先解決當下的事情要緊。”
陳慶點了點頭。
眼下的局勢確實複雜。
衍武真解圖的觀圖宴雖是一場機緣,卻也是各方勢力角力的漩渦中心。
天宮、七大福地、廣寒福地、各路散修、上古道統傳人,再加上暗中窺伺的陰司和在赤淵中下落不明的那具神祕屍體。
這潭水之渾,稍有不慎便會被捲入其中,難以脫身。
“觀圖宴,說到底不過是天宮展現聲威的方式。”
林道極詳細分析起來,剖析當下的局面:“拉攏人心也好,示威也罷,周嶼此番的目的無非是爲重建道庭鋪路。”
“但對你們來說,這確實是一樁實實在在的好處。衍武真解圖包羅萬象,若能從中悟出一絲半縷,對你日後的修行大有裨益。”
陳慶應道:“是,弟子屆時一定全力參悟。”
林道極微微頷首,又道:“至於那陰司,以你目前的實力還插不上手,也不必過於擔心。”
“陰司再強,也不可能在大羅天境內翻起滔天巨浪,各大福地的老傢伙雖然平日裏深居簡出,可真要有人在他們眼皮底下興風作浪,他們是絕不會坐視不管的。”
陳慶聽出了其中的深意。
陰司的事情,祖師會處理。
那具詭異屍體的事情,祖師也會追查。
這些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事,已經有人在前面扛着。
陳慶目前不需要擔心這些問題,他要做的還是做好當下的事。
“倒是那具屍體,”
林道極凝眉道:“確實需要小心,老夫總覺得,那東西背後的牽扯,比我們看到的要深得多。”
“這段時間我會仔細調查你在觀圖宴期間也要多加註意,若有異常,第一時間傳訊於我。”
“弟子明白。”陳慶重重點頭。
靜室中又沉默了下來。
突然,林道極開口道:“太虛道這一方道統,傳承自玄元帝君,帝君當年縱橫九天十地,一身修爲通天徹地,其道統之深奧,冠絕當世。”
林道極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又像是在追憶什麼。
“可也正是因爲深奧,這道統太難了。”
“修行之路,所有人都是走在一條越來越窄的路上,而這條路爲什麼越來越窄?因爲同行的人越來越少。”
他的神色變得幽深。
“玄元帝君的道統,就像是一座高聳入雲的孤峯,所有踏上這座山峯的人,起初都是信心百倍的。”
“可越往上走,風雨越急,峭壁越陡。有的人在半山腰停下了,有的人摔了下去,還有的人望着峯頂的白雪,嘆了口氣轉身走了別的路。”
“到了老夫這一輩,還在往上走的人,已經寥寥無幾了。”
林道極的話十分悲涼,但語氣卻並非如此,只有一種平靜。
陳慶靜靜地聽着。
“這些年,老夫一直在想,”林道極看向了陳慶:“這道統,不能斷。”
“所以我一直想走兩條路,第一條,我自己走。能走到哪一步,就走到哪一步。哪怕最後止步於半山腰,摔得粉身碎骨,也絕不回頭。”
他說到粉身碎骨幾個字的時候,沒有絲毫猶豫。
“第二條路是再找一個傳人。”
林道極雙眼變得深邃起來。
“這個人的天資要好,心性要堅,最重要的是,要在同輩中真正脫穎而出,能夠扛得住太虛道的道統,能夠走得更遠。”
“萬一哪一天,老夫這條路上走不下去了,道統還在,火種還在。總還有一個人,能夠繼續往上走。”
他深吸一口氣,道:“修行本就是一場逆旅,我們都是趕路人,只不過有的人走着走着便停下了,而有的人,明知前方是無盡長夜,也要做那最後一盞不願熄滅的燈。”
陳慶坐在蒲團上,心中也是複雜難明。
林道極此番親自前往清微天,目的就是這一塊血玉,想來過程並不輕鬆。
林道極這是把所有的希望,分成了兩份。
一份壓在自己肩上,一份寄託在他身上。
“祖師。”
陳慶開口本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卻發現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
片刻後,他抱了抱拳道:“弟子明白。”
林道極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明白就好。”
他站起身,整了整青灰色的道袍,又恢復成那個喜怒不形於色的太虛道垣主。
“去吧,好好準備觀圖宴,就在老夫旁邊靜室休息吧。”
“是。”
陳慶起身,對着林道極深深一拜,這才轉身向門外走去。
……
靜室內,阮星河儲物環中玉簡震了一下。
他神識一掃,而後身形一晃消失在靜室之中。
夜穹如墨,幾顆寒星點綴在天幕之上。
七十二座懸空雲臺的燈火在夜色中透亮,遠遠望去將整個天際都照得宛如白晝一般。
阮星河的身影出現在雲臺上空千丈之處。
一道人影已在那裏等着了。
周嶼負手而立,長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看着腳下那片燈火輝煌的雲臺羣落,不知在想些什麼。
阮星河踏雲上前,在他身側數丈外站定,同樣沒有開口。
夜風裹挾着寒意從兩人之間穿過,沉默了片刻。
“多年不見,”
周嶼轉過身來,道:“阮兄倒是變化不小。”
這話裏藏着一層深意。
阮星河自然聽得懂。
他雙眼從周嶼面上掃過,而後又看向遠方的星海,淡淡道:“這世上永遠不變的東西,就是一直在變,你我都一樣。”
周嶼低聲將這句話重複了一遍,面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說的沒錯,沒有什麼東西是永恆不變的。”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阮星河空蕩蕩的左袖:“阮兄,你呢?”
阮星河沒有說話。
夜風將他的白髮吹得有些散亂,但他只是靜靜望着天邊那幾顆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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