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水中的紙老虎
那元神碎裂時發出的淒厲慘叫只響了半聲,便戛然而止。
屍身轟然倒地,震起一片塵埃。
石臺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住手!”
直到這時,一道怒喝才從遠處傳來。
那聲音渾厚如鍾,裹挾著磅礴的真元,震得廣場上的青白玉磚都微微顫動。
數道遁光從四方臺深處暴射而來,落在石臺上空。
為首之人身穿太清福地的紫雲道袍,看上去約莫四十許歲,頜下三縷長鬚,一雙虎目中滿是怒意。
此人修為赫然已至元神五重天巔峰,周身紫氣翻湧,氣勢沉渾如山。
他身後還站著四五位太清福地的高手,個個面色陰沉,死死盯著郝經年身上。
為首那人看了一眼地上身首異處的白高峰,又看了一眼半空中神色淡漠的郝經年,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郝經年!”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裡是四方臺,是我太清福地的地界,你在此殺人,當真不怕死?”
郝經年緩緩收回長刀,刀身上的青碧雲氣漸漸斂去。
他低頭看了那太清福地高手一眼,面上依舊是那副冷峻淡漠的表情,彷彿方才殺的不過是一隻螻蟻。
他沒有說話。
下一刻,郝經年周身青光大盛,身形化作一道青碧色的遁光,朝四方臺外破空而去。
那遁光快如驚雷,眨眼間便已掠出數百丈。
“追!”
太清福地高手厲喝一聲,當先化作一道紫光追了上去。
身後數人緊隨其後,數道遁光如流星般劃破天際,朝郝經年消失的方向緊追不捨。
直到那些遁光徹底消失在雲海盡頭,石臺四周才重新有了聲響。
“就這麼殺了?一刀!就一刀!”
有人倒吸著涼氣,聲音中滿是難以置信。
“白高峰好歹也是元神四重天的散修,在七王山混了那麼多年,在郝經年面前竟連一刀都擋不住。”
“那可是元神榜一百八十八位的實力,你以為鬧著玩的?郝經年在雲夢福地年輕一輩中可是數一數二的人物,白高峰這種散修哪裡夠看。”
“元神四重天,一刀斃命,連元神都沒逃掉……這郝經年的實力,恐怕比排名上顯示的還要強出一截。”
“太清福地和雲夢福地之間的恩怨本就深,郝經年今日在四方臺殺人,更是火上澆油,太清福地絕不會善罷甘休,若是郝經年這等核心種子死在太清福地手中,那樂子可就大了。”
“太清福地這幾年招攬散修,什麼貨色都往裡收,白高峰這種人手上沾了多少血?郝經年殺他,也算是替天行道。”
眾人議論紛紛,有的為郝經年的手段所震撼,有的為兩方勢力的衝突而擔憂,也有不少散修面露幸災樂禍之色,顯然是巴不得看兩大福地掐起來。
陳慶站在人群之中,眉頭微微皺起。
方才那一刀,他看得清清楚楚。
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刀,其中蘊含的刀意卻凌厲到了極致。
一刀之下,萬物俱滅。
更重要的是,陳慶在那一刀中感受到了一種深深的危機感。
元神榜一百八十八位,果然名不虛傳。
而這還只是一百八十八位,再往前那些排名更高的妖孽,又該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陳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
他想到了自己與紫霄福地、上元福地的恩怨。
武戈死在他手中,上元福地的人也在他手上吃過虧。
雖說七大福地之間有鐵律約束,高境界不得對低境界出手,但鐵律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是有心人要對付他,有的是繞過鐵律的法子。
陳慶將這些念頭壓下邁步朝廣場中央那座最為氣派的樓閣走去。
那座樓閣名為四方閣,是四方臺最大的交易場所,據說背後有太清福地的背景,內中所藏靈材寶藥、道兵玄術,皆是上品中的上品。
先天一氣藤和玄天玉露這等稀罕之物,唯有四方閣這等地方才有一線希望。
四方閣共有五層,通體以青玉砌就。
樓閣四周懸著八盞琉璃宮燈,燈芯中燃燒的並非尋常燈火,而是一種淡紫色的靈焰,將整座樓閣映照得流光溢彩。
陳慶邁步走進四方閣大門,一股清雅的檀香便撲面而來。
閣內空間遠比外面看上去要寬敞得多。
一樓大廳中陳列著數百個玉格,每個玉格中都擺放著不同的靈材寶物,品階從低到高,應有盡有。
大廳中人頭攢動,有穿著各大道統,勢力服飾的弟子,有氣息深沉的散修。
陳慶剛踏入大廳,便有一名身穿素色長裙的女侍迎了上來。
那女侍修為在真元境,容貌清秀,笑容得體。
她朝陳慶盈盈一禮,聲音清脆悅耳:“前輩駕臨四方閣,不知是想買還是想賣?”
“買些靈材。”陳慶淡淡道,目光已在大廳中掃了一圈。
四方閣的靈材確實比外面那些攤位上的強出不止一個檔次。
光是第一層陳列的,便有數樣讓他心動的寶藥靈材。
但先天一氣藤和玄天玉露那等品階的寶物,多半不會放在第一層。
“前輩請隨我來。”女侍微微一笑,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陳慶朝二樓走去。
二樓的格局比一樓更加精緻,玉格的數量少了許多,但每一件陳列之物都散發著遠超一樓的氣息波動。
幾位元神境的高手正在各處挑選,見陳慶上來也只是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陳慶正欲讓女侍幫忙查詢是否有先天一氣藤和玄天玉露,目光卻忽然一頓。
……
第731章 丹玄(求月票!)
他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正站在不遠處的一方玉格前,手中捧著一卷泛黃的獸皮古冊,正低頭翻看。
身上穿著一件素色道袍,袖口繡著三道銀紋,那是四方閣內務執司的標識。
陳慶眼皮猛地一跳。
凌玄策?
他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大雪山聖主親傳師弟,金庭八部最耀眼的天才,在凌霄上宗被他四箭射殺、後被黑氣裹挾而去的凌玄策,怎麼會出現在大羅天?
怎麼會穿著太清福地的衣袍,在四方閣中做一名內務執司?
陳慶停下腳步。
不對。
相貌一模一樣,五官輪廓、身形體態都與凌玄策如出一轍。
可那股氣息,與凌玄策截然不同。
凌玄策的氣息鋒芒畢露,而眼前這人,氣息溫和如水,沉穩內斂,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老人才能沉澱出的從容。
可這氣息,同樣讓陳慶感到熟悉。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陳慶的目光,緩緩合上手中的古冊,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那人也是有些訝然,而後將古冊放回玉格,整了整衣袖,緩步朝陳慶走來。
他走到陳慶身前三步處站定,轉頭對引路的女侍微微一笑:“你下去忙吧,我來接待。”
女侍聞言一愣,恭敬地欠身行禮:“是!”
說罷便轉身下了樓。
那人這才重新看向陳慶,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這邊請。”
陳慶看了他一眼,心中念頭翻湧不休,面上卻不動聲色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二樓大廳,沿著一條鋪著青玉磚的迴廊走到盡頭。
那人推開一扇硃紅色的木門,側身將陳慶讓了進去。
這是一間不大不小的靜室,陳設簡樸卻不失雅緻。
正中擺著一張紫檀木矮几,几上擱著一套茶具。
那人等陳慶進了門,反手將門合上,又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指尖輕彈。
玉符應聲而碎,一道淡青色的禁制光罩無聲無息地鋪開,將整間靜室徽制渲校艚^了一切外來的窺探。
做完這些,他才走到矮几前,撩袍坐下,提起茶壺,親自給陳慶斟了一杯茶。
“陳兄果然是人中龍鳳,天縱奇才。”
他將茶杯推到陳慶面前,笑呵呵地道,“到了大羅天,依舊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陳慶沒有去接那杯茶,看向面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淡淡道:“你這茶,我可不敢喝。”
話音落下,他毫不掩飾眼中的寒意。
那人卻絲毫不以為意,慢悠悠地道:“是他和你有仇,老夫可沒有。”
陳慶聽到這句話,眉頭猛地一擰。
是他和你有仇。
老夫可沒有。
老夫!?
陳慶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無數個畫面,紫霄煉天爐中那團從凌玄策眉心湧出的黑煙,那道在自己意志之海中翻湧的虛幻人影,還有最後那道裹挾著凌玄策屍身消失在天際的黑氣。
一切都在這一刻串聯起來。
“丹玄?”
陳慶盯著面前這張臉,一字一頓地道。
那人放下茶杯,算是預設。
陳慶深吸一口氣,心中的震動卻久久未能平息。
難怪氣息如此熟悉。
眼前這人佔據的確實是凌玄策的肉身,可這具肉身中的元神,早已不是凌玄策本人,而是丹玄。
那位曾經站在北蒼武道巔峰的丹道奇才,那位欺師滅祖、勾結夜族的老怪物,那位被玄漠佛尊封印,卻又在古國遺址中脫困而出的殘魂。
當初救走凌玄策肉身的,正是丹玄。
或者說,丹玄在那場大戰的混亂之中,趁凌玄策身死道消、元神潰散的當口,奪舍了這具肉身。
“丹玄已經是過去式了。”
丹玄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我現在已經投身太清福地,暫時在這四方閣任職,忝居內務執司一職。”
他目光坦然地看著陳慶:“陳兄弟,我們都是從北蒼來的,在這大羅天中,北蒼出身的人想要立足,有多難,你比我更清楚。既然如此,為何非要打打殺殺,不能合作呢?”
陳慶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簾,心中念頭急轉。
北蒼來的人想要在大羅天紮根,難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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