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水中的紙老虎
丹藥入腹,磅礴的藥力化作一股溫熱的洪流,被真元裹挾著沖刷四肢百骸,一點一滴地融入丹田深處那尊淡金色的元神之中。
懸照臺上雲霧翻湧,將那道盤膝而坐的身影漸漸掩去。
雲臺邊緣,北冥鯤鵬依舊紋絲不動,周身氣息如潮汐般一漲一落。
更遠處的角落裡,金羽鷹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看了看閉關的陳慶,又看了看那頭氣勢越來越懾人的龐然大物,默默把腦袋重新縮回了翅膀底下。
傍晚時分,懸照臺上的雲霧被夕陽染成一片金紅。
陳慶盤膝坐於蒲團之上,周身淡金色的太虛真元如潮汐般緩緩漲落,每一次吐納都將四周濃郁的天地元氣吸入體內,轉化為精純的真元送入丹田。
正修煉時,袖中玉簡忽然微微震動。
陳慶睜開雙眼,神識探入其中。
湯煦的聲音傳了出來:“陳師弟,你可算回來了!這幾日聯絡不上你,我們幾個都擔心得很。”
他的語氣裡透著幾分真眨@然是發自肺腑。
緊接著,莊馳的聲音也切了進來,比往常多了幾分欣喜:“陳師弟,恭喜了,登上元神榜,以二重天修為入榜,景陽福地近百年也就你一個。”
莊馳說得平平淡淡,但話裡的分量陳慶聽得明白。
百年一遇,這評價不可謂不高。
霍廷山的大嗓門緊隨其後,語氣裡滿是羨慕:“陳師弟,你這可真是讓師兄我眼紅得很吶!我三重天還在榜外打轉,你倒好,二重天就上去了,人比人氣死人啊!”
“陳師弟,回頭你得在鳳仙樓請客,好好擺一桌!”
陳慶嘴角微揚,回道:“多謝霍師兄,請客的事下次一定。”
“陳師弟。”湯煦提醒道:“此番你能從紫霄福地重重圍堵中全身而退,確實不易,往後在福地外行走,須得更加小心。天刑道那幫人睚眥必報,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多謝湯師兄提醒,我曉得了。”陳慶應了一聲。
此番他殺了天刑道核心種子,這個梁子算是結下了,日後若是天刑道有機會肯定會伺機報復。
霍廷山咂了咂嘴,道:“說起紫霄福地,我聽說魏聽雨親自帶隊,那可是元神榜八十七位的狠人。”
“陳師弟,你到底是怎麼脫身的?這我得好好聽聽。”
陳慶淡淡道:“邭夂昧T了,他們沒有找到我。”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玉簡那頭安靜了一瞬,也不知幾人信沒信。
陳慶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話鋒一轉,道:“湯師兄,我近來缺一些靈材,還想托你幫忙打聽一二。”
煉製第二元神肉身一事,也需儘快提上日程。
湯煦聞言,語氣裡的熱絡又濃了幾分:“陳師弟客氣什麼,我湯煦旁的忙幫不上,但在丹藥和靈材的門路上還算有些路子,你只管來便是。”
紫薇道以丹道見長,湯煦身為首座親傳,為人重義熱情,在福地內口碑極佳。他於內圍經營多年,人脈之廣、門路之雜,確非尋常弟子所能及。
就在幾人議論紛紛之際,一道清泠如泉的聲音忽然切入了玉簡。
“陳師弟,恭喜了。”
是邢露。
霍廷山第一個反應過來,帶著幾分調侃:“邢師姐,你這恭喜可來得太晚了,我們都恭喜好幾輪了,你才冒頭。”
邢露沒有理會霍廷山的打趣,淡淡的道:“林垣主從不輕易收徒,你能被他老人家看中,收入門下,這份機緣比登上元神榜更加難得。”
玉簡那頭,驟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半晌,霍廷山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失聲道:“什麼?!林垣主收陳師弟為弟子了?邢師姐,你沒聽錯吧?陳師弟,這是真的?”
湯煦的聲音也緊跟著響起,語氣裡的震驚壓都壓不住:“陳師弟,邢師妹說的可是真的?林垣主收你為弟子了?”
莊馳沒有說話,但從玉簡中傳來的呼吸宣告顯粗重了幾分,顯然也被這個訊息震得不輕。
陳慶心中微微一動。
邢露的訊息倒是靈通。
他拜入林道極門下不過大半日,此事尚未對外公開,連湯煦、莊馳、霍廷山幾人都不知道,邢露卻已經得了訊息。
訊息之靈通,確實非同一般。
不過林道極收他為記名弟子並非什麼不可告人之事,早晚也會傳開,沒什麼好隱瞞的。
他應聲道:“是,祖師確實已收我為記名弟子。”
此言一齣,玉簡那頭徹底炸開了鍋。
霍廷山嚥了咽口水道:“陳師弟,你可知道你拜的是誰?那可是太虛道垣主林道極啊!”
湯煦的語氣裡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林垣主……那是太虛道真正的擎天之柱,他老人家從不收徒。”
莊馳心中也不平靜:“陳師弟,這份機緣,簡直難以想像,要好好把握。”
陳慶淡淡道,“是祖師抬愛。”
霍廷山在玉簡那頭連連咂嘴:“陳師弟,你得請兩頓!”
“沒問題。”
陳慶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再次將話題引向了靈材的事:“湯師兄,過兩日我去找你,靈材的事還得勞煩你費心。”
“好說好說。”湯煦的語氣比方才更加熱絡了三分。
很顯然,陳慶此番被林道極收入門下,讓他在湯煦眼中的分量又重了幾分。
幾人又閒聊了幾句,便各自散去。
陳慶將玉簡收回袖中,心下暗自思忖:這邢露果然不一般,訊息尚未傳開,她便已率先得知,不知其背後究竟是何來歷。
他不再多想,閉上雙眼,繼續沉入修煉之中。
……
第716章 破例(求月票!)
夜色漸深,太虛庭深處的議事殿內卻是燈火通明。
宣明、元靖、月、甘棠四位首座分坐於蒲團之上,身前矮几上擺著幾盞清茶。
宣明首座環視三人一眼,率先開口:“垣主將陳慶收為記名弟子的事,你們都聽說了吧。”
“自然聽說了。”甘棠首座凝聲道:“實在是出乎預料。”
她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座之人都聽得懂弦外之音。
何止是出乎預料!
林道極修行數千年,坐鎮太虛道千餘載,太虛道出了一代又一代的天才俊彥,多少人想拜入他門下,他連正眼都沒瞧過。
當年月首座何等驚才絕豔,殺入元神榜前百,整個景陽福地都為之側目,所有人都以為林道極會破例收徒,可他沒有。
這件事,月首座嘴上不提,心裡卻始終有個結。
此刻她坐在宣明首座下首,面上依舊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樣,眼簾微垂,看不出什麼情緒。
元靖首座坐在一旁,一直沒有開口。
怪不得。
怪不得當初在天演密令之後,他當著眾位首座的面要收陳慶為徒,林道極卻三番兩次打斷他的話,甚至連話都不讓他說完便散了會。
原來根子在這裡。
垣主早就盯上陳慶了。
元靖首座放下茶盞,暗自搖了搖頭。
他倒不至於因此記恨什麼,只是覺得有些可惜。
畢竟他膝下無徒,好不容易看中一個苗子,卻被垣主半路截了胡。
但同時他又隱隱覺得,垣主既然親自出手,此子的前途恐怕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大。
一直沉默的月首座緩緩開口道:“垣主收他,必有深意。”
她沒有把話說透,但在座之人都不是傻子。
林道極是什麼人?
太虛道的擎天之柱,活了數千年的老怪物,一雙眼睛看穿了不知多少興衰成敗。
他從不做無意義的事,也絕不收無用的弟子。
他既然收了陳慶,就說明在他眼中,陳慶值這個價。
值什麼價?
誰也不知道。
也許是為了給太虛道留一條後路,也許是為了平衡道統內部的勢力格局,也許是看出了什麼旁人看不出的東西——可能性太多了,每一種都足以讓人浮想聯翩。
宣明首座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輕笑了一聲。
“垣主自有垣主的考量,我等不必妄加揣測。”
他擺了擺手,語氣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陳慶此子根基紮實,心性沉穩,又兼修肉身與槍道,確實是個好苗子,垣主將其收入門下,對他、對太虛道,都是好事。”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陳慶的潛力,又表明了擁護垣主決定的態度,任誰都挑不出毛病來。
但甘棠首座卻從他的話裡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宣明首座今日說話,太‘正’了。
正得有些不自然。
甘棠首座心念電轉。
她太瞭解宣明瞭。
此人身為九大首座之首,表面上寬厚大度,實則心思極深。
他今日這般表態,與其說是真心擁護垣主的決定,倒不如說是在刻意淡化此事的影響。
為什麼要淡化?
因為柯行之。
柯行之是宣明的親傳弟子,是他一手培養起來的衣缽傳人,也是太虛道當代唯一躋身元神榜的天才。
多年來,柯行之一直被預設為太虛道的道子,未來的扛鼎之人,無論是資源傾斜還是地位尊崇,都無人能與之比肩。
可現在,垣主收了一個記名弟子。
記名弟子——這四個字的分量,在旁人看來或許不過爾爾,畢竟不是親傳。
但在太虛道,在林道極這裡,這四個字的分量截然不同。
因為林道極從未收過任何弟子。
一個都沒有。
也就是說,偌大的太虛道,能與林道極扯上師徒名分的,從前一個都沒有,如今只有一個——陳慶。
哪怕只是記名弟子,也是唯一的一個。
這就好比一片空曠的戰場上,原本只有柯行之一人策馬馳騁,無人能望其項背。
如今忽然多了一個人,雖然還在遠處,雖然還追不上他,但這個人手裡舉著的,是垣主親手遞來的旗幟。
那旗幟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未來的可能性。
柯行之的地位,從‘唯一’變成了‘之一’。
這份落差,旁人或許體會不深,但宣明首座一定體會到了。
因為他最清楚柯行之這一路走來付出了多少,也最清楚垣主這一舉動對柯行之意味著什麼。
甘棠首座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雖與宣明交好,但這件事上,她沒有立場。
垣主收徒是垣主的私事,誰也管不著。
元靖首座放下茶盞,終於開口了。
“行了,”他聲音沙啞,語氣裡帶著幾分意興闌珊,“垣主既然已經做了決定,你我便不必再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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