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它走了十五年的路。
從歲月最深處往回走,需要時間。
他等得起。
……
大考前第五天。
這一天,沒有什麼特殊的安排。
上午,羅影和李子杖ゾ毩晥鼍毩税肴栈竟Α]有合練,各練各的。羅影帶着小玄和來福打了幾場低階野獸,用汲靈術汲靈,分享術分出來的靈力,一部分送給來福補壺,一部分順着血契往老黑那頭送。
半個多月了。每天都送。
老黑的馱歲牛血脈已經甦醒,理論上不需要靠分享術維持。可羅影沒有斷過這個習慣。
就像家裏的爹,每天晚上往老黑的草料槽裏多添一把豆子。
沒什麼理由。
就是添了。
下午,李子赵诰毩晥黾泳殹3套佑柸チ岁囋号茏钺嵋惶耸掷m,府學大考的參賽資格還需要陣院蓋一道章。
羅影先回了試聽院。
他今日回得早。
天還沒暗。夕陽從學宮西側的山脊上斜過來,把院子裏的牆頭照成了一片暖金色。
推開院門。
來福比他先進去。
它照例在院中轉了一圈。鼻子貼着地,嗅一嗅門檻,嗅一嗅牆根,嗅一嗅獸舍的門。
這是它每天回來後的慣例。確認地盤沒被入侵。確認一切如常。
嗅完了,它往院子中央一趴,四腿一伸,打算照常開始傍晚的打盹。
可它沒有趴下去。
四條腿,剛彎到一半,僵住了。
羅影正把食盒擱到廊下的案上。聽見來福的動靜不對,轉過頭。
來福站在院子正中央。
尾巴直直地豎着。
不是警惕的豎。
是認出了什麼的豎。
它的鼻子朝着院子西北角的方向,輕輕抽動。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抽一下,它的身體都微微往前傾一分。
然後尾巴開始搖了。
不是平時那種懶洋洋的搖。
是從尾根往尾尖、一截一截傳過去的、壓都壓不住的搖。
越搖越快。
小玄也反應了。
它從羅影袖口裏探出觸鬚,先是朝着來福看了一眼,隨即觸鬚齊齊轉向了同一個方向。
西北角。
靠牆的陰影裏。
它的觸鬚沒有亮起防備的光。城壘沒有開。汲厄須也沒有伸。
它只是把觸鬚伸到了極長,一動不動地指着那個方向。
像在確認。
羅影放下食盒。
他順着來福的鼻子、小玄的觸鬚,朝西北角看過去。
……
院子的西北角,牆根下有一棵矮松。矮松的枝杈不高,在牆角撐出一片不大的陰影。
陰影裏,有一個黑色的輪廓。
很大。
比來福大。比這座院子裏任何一頭獸都大。
它臥在那裏。
四條腿蜷在身下,脊背微微弓起,頭低着,鼻息極沉極緩。
不知道臥了多久。
羅影從進門到放下食盒,它一動都沒動。
連來福的鼻子抽了三下,它也沒有抬頭。
像一頭在院子角落裏臥了十五年的老牛,根本不需要因爲主人回家,就特意起身迎接。
你回來了。
我在這兒。
就這樣。
羅影沒有動。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個輪廓。
胸口的血契沒有傳來任何“遠“或“近“的感覺了。
因爲沒有了遠近。
那頭,和這頭,重疊了。
距離是零。
夕陽從牆頭一寸一寸地挪過去。
金色的光先落在四條腿上。
蹄子。
蹄子陷在泥土裏。蹄印很深,踩得很實。
和羅川信裏描述的那一模一樣。
光繼續挪。
落在身體上。
黑色的毛。沒有變色,沒有泛光。就是黑的。跟黑土縣田裏翻出來的土一個顏色。
背脊微微彎曲。
羅影的目光沿着那道脊揹走。
肩峯。
磨平了的肩峯。十五年的犁繩,在那裏磨出了兩道湝的凹槽,長了繭,結了疤,早就不疼了。
背窩。
那道凹下去的弧。馱過羅長庚弓着的腰。馱過羅川掏鳥窩的屁股。馱過三四歲的羅影流了一枕頭口水的腦袋。
光繼續挪。
落在頭上。
角根。
兩截斷了的角根,從額頂凸出來,齊齊地,像兩截被齊腰砍斷的老樹樁。
斷口上的疤早就結實了。長了一層粗糙的皮,顏色比周圍的毛深一些。
角根上,纏着一根紅繩。
極舊了。舊得發白,舊得起了毛邊,舊得快要散了。
羅長庚在老黑三歲那年繫上去的。
黑土縣的規矩,家裏的牛頭一回下地,角上系紅。圖吉利。
那時候角還在。紅繩系在角尖,鮮鮮亮亮的,風一吹,小尾巴似的飄。
後來角斷了。紅繩從角尖滑到了角根。
再後來,怎麼纏怎麼繞都綁不住了。
是羅川用針線,一針一針,把紅繩縫在了角根的皮上。
縫完了,自己嘟囔了一句:
“醜死了。”
可再也沒有摘下來過。
此刻,那根舊得發白的紅繩,纏在斷角的根上,在夕陽裏泛着一層淡淡的暖色。
它跟着老黑,潛進了十五年的歲月深處。
又跟着老黑,從十五年的深處走了回來。
一根紅繩。
沒有斷。
……
來福比羅影先到。
它不管什麼異獸級不異獸級。它只知道這個氣味它認得。
它衝過去,把腦袋一頭扎進老黑的脖子底下,拱了兩下,又拱了兩下。尾巴搖得整個身子都在晃,翅膀也收不住了,一下一下地撲棱,把牆根的落葉扇得滿天飛。
老黑這才抬起了頭。
它低下鼻子,在來福的耳朵後面蹭了蹭。
慢慢的。
輕輕的。
像蹭一個很久沒見的家裏人。
來福被蹭得眯起了眼,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音。
不是哭。
是那種怎麼也壓不住的、從肚子最深處往外冒的高興。
小玄從羅影的肩上爬了下來。
它沒有直接上去。
它先爬到老黑的蹄子旁邊。
一根觸鬚,輕輕碰了碰蹄面。
碰了一下。
是真的。
不是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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