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他把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背面什麼都沒有。
他又翻回正面,把最後那頭畫得很醜的牛,又看了一遍。
角上的紅繩。
以前有角的時候,紅繩是系在角上的。
後來角折斷了。
羅影望着那兩根歪斜的線,喉嚨裏有東西堵着。
大哥畫這頭牛的時候。
畫的是有角的老黑。
……
他想了很久。
回什麼?
怎麼回?
老黑進化成了異獸級馱歲牛,潛入了過去的歲月中。
爲了老黑,他折了十五年陽壽。
這些話,他寫得出來嗎?
紙上寫不出來。
不是怕。
是不忍。
他能想象羅川拆開回信時的樣子。
大哥會先把信拿到竈間,揹着人看。竈膛的火光照在紙上,他的眼珠子一行一行跟着走。看完了,他會把信摺好,塞進竈臺後面那個暗格裏。
那個暗格,存着家裏最緊要的東西。戶籍的紙,田契的紙,羅影入縣學那天的錄取書。
塞完了,他會一個人坐在牛棚門口。
盯着那個蹄印。
坐到天亮。
爹不一樣。
爹看了信,會罵他。罵他胡鬧。罵他不知天高地厚。罵他一個當弟弟的,怎麼把自己的命往牛身上搭。
罵完了,會背過身去。
肩膀一聳一聳的。
然後第二天一早,爹會照樣下地。
因爲莊稼人再難過,地不能荒。
羅影把信紙放在膝蓋上,抬起頭,望着府城的夜空。
星子很密。很亮。
和黑土縣的不一樣。
黑土縣的星子稀稀拉拉,夜裏能看見銀河。
府城的燈太多了,把銀河洗淡了,只剩下最亮的那幾顆。
羅影看了一陣星,把目光收回來。
他從案上取過紙筆。
筆擱在硯臺旁邊,墨是程子訓研的,還沒幹透。
他蘸了墨。
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很久。
最終落下來的字,很短。
“哥。”
“老黑沒事。”
“它在回家的路上。”
“快了。”
“別告訴爹。等它真回來了再說。”
“弟弟。”
寫到這裏,他的筆又停了。
停了幾息。
他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
“餅很好喫。”
然後摺好,塞進信封。
信封上,他寫了兩個字。
“哥收。”
和羅川那三個字一樣歪。
他是故意寫歪的。
寫得太端正了,大哥會覺得弟弟在外面變了。
……
信封封好以後,羅影沒有立刻去睡。
他把血契的注意力,放到了老黑那頭。
夜深了。
院子裏的蟲聲很密。遠處傳來學宮的打更聲,一聲一聲,悶悶地敲。
血契裏,那道聯繫,比今天清晨又近了。
近了多少,他說不清。
可他能感覺出一個方向了。
不是東南西北的方向。
是時間的方向。
老黑正從歲月的深處,往“現在“走。
每走一步,都離他近一點。
羅影閉上眼。
他不知道老黑還要走幾天。
可他知道一件事。
羅川信裏寫的那句話。
牛棚裏面,草料槽旁邊,有一個蹄印。
是新的。
那個蹄印是真實的。
老黑的影子已經能在稻花村,留下真實的蹄印了。
不是幻影。
不是眼花。
是它真正踏過了那塊地面。
而它踏的那塊地面,不是青雲學宮,不是春田,不是任何一個修煉的地方。
是牛棚。
是草料槽旁邊。
是它待了十五年的家。
十五年的歲月深處,一頭牛正在往回走。
走過了無數日子,無數條犁過的溝,無數個天不亮就下地的清晨。走過了馱着小小的羅川掏鳥窩的那些年,走過了馱着更小的羅影去趕集的那些路。走過了大雨漫過田埂的那一夜。走過了牛販子上門的那個下午。
走過了這一切。
它的蹄子,最先踩下來的地方。
是牛棚。
是家。
羅影睜開眼。
他低頭看了看問賦圖。
灰線。金線。同舟位的灰褐色光。三條線都在。
空環還沒有閉合。
可空環下面,他一直沒有落筆的那片空白裏,今夜好像多了什麼。
說不上來是什麼。
連光都算不上。
只是那片空白,不再像一張等人來填的白紙了。
更像一扇門。
門後有蹄聲。
很遠。
越來越近。
羅影把問賦圖合上,把羅川的信和自己的回信疊在一處,放進懷裏。
貼着那封已經空了的葉院長的信封。
貼着那枚駿馬銅牌。
貼着那枚問圖令。
滿滿當當的一懷東西。
有石頭。有紙。有銅。有信。
全是路上攢下來的。
他站起身,把燈淮盗恕�
院子裏暗下來。
來福的鼾聲一陣一陣。
血契的那頭,老黑安安靜靜的。
像十五年裏的每一個夜晚一樣。
家裏人都睡了。
它便也睡了。
......
清晨的課被取消了。
不是柳慶取消的。是譚雲生親自來了一趟試聽院,跟柳慶說了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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