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羅影起得早。
不是爲了修陣,也不是爲了去碑林。
他從枕下摸出了那枚黃銅聽講令,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刻着的名字。
陸昭遠。
府城獸陣演武場,每月初三,公開演武。
這枚令牌能進內場。
茶鋪裏那個人說過:內場能看見完整的陣圖佈局,和府賦發動的全程。對大考有用。
給了就給了。
和誰都無關。
羅影把令牌揣好,出門。
隔壁房間,李子找呀浶蚜恕K自谠鹤友Y給小勇喂糧,一粒一粒,用指尖送到顎鉗前。
小勇喫得慢條斯理,六足踩着他的掌心,也不嫌硌。
“走。”
羅影衝他揚了揚那枚令牌。
“看場好戲。”
……
府城演武場在城東。
和學宮那些清幽的院落不一樣,這裏從早到晚都是人。今日初三,還沒到辰時,場外已經圍了好幾層。
賣茶水的挑子擠在人縫裏,吆喝聲此起彼伏。
有人提着獸煌Y擠,獸慌隽寺啡说耐龋沉藘删洹�
來福縮在羅影的背後,鼻子從他腋下探出來,嗅了一圈,又縮回去了。
它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人多的地方,氣味太雜,吉壺分辨不出好壞。
程子訓也到了。他比羅影早出發一刻鐘,先去考務院領了一份大考規則的紙本,卷在手裏。
三人在演武場北門口匯合。
北門是內場的入口。門小,旁邊立着一塊牌子,上頭只寫着兩個字:憑令。
門口守着的不是人,是一頭灰背鬣犬。
鬣犬臥在門檻上,看誰過來,都要先嗅一嗅令牌,再嗅一嗅人。
兩樣都過了,才讓進。
羅影遞出聽講令。
鬣犬嗅了嗅,鼻子在牌面上停了兩息。
它抬頭看了羅影一眼,讓了。
程子訓跟着過。
到李子盏臅r候,鬣犬不讓了。
李子諞]有令牌。
羅影朝他點了點頭:
“你去外面。”
“外圍觀席能看到全場。角度和內場不一樣。”
他從懷裏取出問賦圖,塞到李子帐盅Y:
“幫我記一下外面看到的東西。”
“外面看到的感覺,和我在內場看到的術理,回頭對一對。”
李子战舆^圖,沒有多問:
“行。”
他轉身往外圍走了。
兩個人的默契不需要解釋。一個看骨頭,一個看皮肉,回來拼在一起。
蒙學時候摸魚就是這麼配合的。一個翻石頭,一個抄網。
……
內場設在演武臺下方三丈處的半地下回廊裏。
沿着青石階往下走,空氣涼了一截。頭頂的光是從演武臺的地磚縫裏透進來的,碎成了一條條的白線。
迴廊不寬,左右兩排座位,攏共十幾個。
座上已經坐了人。
清一色的深色長衫,腰間掛着各色教習牌。有的鬚髮花白,有的正當壯年,沒有一個比羅影和程子訓更年輕的。
兩人進來以後,靠近門口的一位教習掃了一眼他們手裏的聽講令。
目光落在令牌背面。
教習的眉毛抬了抬。
陸昭遠這三個字,在府城教習圈裏不算小。
一個黑土縣出身的年輕教習,能用自己的內場資格轉給兩個縣學來的後輩。
這件事本身就值得多看一眼。
但沒有人出聲詢問。
內場講究安靜。
羅影和程子訓在最末排找了兩個位置坐下。
面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演武臺的地面在頭頂上方,通體半透明,從下往上望,能看見臺上的每一寸地面,每一頭御獸的站位,以及所有人肉眼看不見的東西。
陣路。
細如髮絲的光線,在半透明的地面上蜿蜒流轉。
每一條線都有顏色,深湶煌靼挡煌碜挪煌F的命息流向。
羅影的呼吸慢了半拍。
在柳慶的課上,陣路是畫在獸皮紙上的線。在問賦圖上,陣路是小玄和來福走出來的弧。
此刻,他頭一回看見了陣路在實戰中的真正模樣。
活的。
會動的。
會斷的。
……
今日演武,共三場。
第一場,開場的鑼聲一響,兩組考生各牽着兩頭御獸登臺。
標準的二獸合勢對二獸合勢。
羅影認出了左邊那組的陣形。
沛雨陣的變體。
水獸先行,一道淡藍的命息從它體內流出,順着腳下鋪開。
風獸跟在半步之後,一道灰白的命息從它的翅根湧出,與水獸的藍線在三丈外的位置交叉。
交叉的一瞬,兩道命息咬合。
藍灰相纏。
演武臺上方,霧氣瀰漫,繼而攏成雲,雲底開始落雨。
雨只落在演武臺方圓之內。
臺外的觀忻紱]溼。
右邊那組用的是焚野陣的變體。
火獸催焰,風獸助勢。兩道命息的咬合比沛雨陣更緊。
火獸每呼一口氣,風獸便跟一口,一進一出,陣路上的溫度一輪高過一輪。
水火對沖。
外圍觀席看到的,是一場壯觀的大雨壓烈火。
雨絲落進火海,嗤嗤地冒白煙。
火焰從雨幕中掙扎着往上竄,被壓下去,又竄起來。人羣裏有人叫好,有人倒吸涼氣。
可在內場。
羅影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他看到的是線。
沛雨陣那邊,水獸的藍線先走了半息,風獸的灰線緊隨其後。
兩道線咬合的時機精確到了呼吸之間。
水獸吸氣時藍線漲,風獸便趁着這半息的漲勢把灰線搭上去。
等水獸呼氣藍線退,灰線已經藉着它走出了自己的位置。
一進一退,嚴絲合縫。
對面的焚野陣也一樣。火獸的紅線和風獸的灰線,節奏更快,進退更烈。但因爲火性本就比水性急,它們的咬合更容易出現半息的空隙。
羅影盯着那些空隙看。
每當焚野陣的紅線和灰線之間出現一個極短的裂口,沛雨陣那邊的藍線便會多漲一分。
雨勢跟着大了一分。
火焰便矮了一分。
兩座陣真正比的,不是誰的水更大、誰的火更烈。
是誰的線咬得更緊。
誰的空隙更少。
程子訓坐在旁邊,手指在膝蓋上無聲地跟着節奏劃。
他的留門府剛成形,正好藉着這場實戰觀察,陣路在真正的對撞中會怎樣斷、怎樣修、怎樣被對方的力量一點一點撕開。
羅影看的是另一樣東西。
他在看兩個陣樞的臉。
臺上兩個陣樞都站在各自獸陣的後方。
他們的手沒有動。
眼睛在動。
一種極其專注的、和下棋時幾乎一模一樣的神情。
他們在算。
算對方的息路什麼時候會出現下一個裂口。
算自己的獸在哪一息應該多吐一口氣、少收一口氣。
算整座陣的節奏,應該快半拍還是慢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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