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碑上的痕跡亮了。
一段極古老的命息,在碑前緩緩重演。
那不是畫面,勝似畫面。羅影的感知裏,鋪開了一片天搖地動的山谷。煙塵漫天,日光被遮成了昏黃,碎石像雨一樣往下砸。
一頭飛禽在煙塵裏穿行。
它本可以往高處飛。高處乾淨,高處安全,高處是它的天下。
可它貼着地面飛。
翅尖幾乎擦着滾動的碎石,把地形一寸一寸看進眼裏,一寸一寸,傳給地下那頭看不見天的穴獸。
而穴獸在地底奔逃。
它豎着耳朵,把地脈深處的每一聲裂響聽進去,提前判斷哪一片地要塌,哪一條縫是死路,再把安全的方向,傳給天上那頭聽不見地的飛禽。
一個用眼。
一個用耳。
誰也沒有長出對方的本事。
可兩頭獸,穿過了整場山崩。
命息演到最後,碑面最上方,浮出四個字。
彼此所見。
守碑獸收了蹄:
“結成這座陣之後,一頭獸看見的東西,另一頭獸也能暫時感知到。”
“可它們不能無限共享。”
“一頭獸若看得太遠,另一頭獸,便會暫時失去自己的感知。”
羅影盯着那四個字,站了很久。
來福在碑前轉了一圈,鼻子嗅嗅這裏,嗅嗅那裏,忽然對着碑面歪了歪頭。
它的識海聲音,難得地沒有提喫的:
“這兩個……後來呢?”
守碑獸像是聽得懂獸言,答了:
“老死的。”
“先後差三天。”
來福不吭聲了。
它蹲下來,安安靜靜地看着那塊碑,尾巴貼着地,沒有搖。
羅影慢慢品出了這座陣裏最狠的地方:
“所以這座陣,時時刻刻都在逼它們做一件事。”
“此刻,誰更需要看見。”
守碑獸的眼皮抬了抬:
“不錯。”
“兩頭獸若都爭着看,陣路立刻亂。”
“其中一頭肯閉上自己的眼,把感知讓出去,陣賦反而穩。”
羅影望着碑上的羽痕和爪痕。
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個人。
羅川。
大哥讀到蒙學一半,就不讀了。下地,扛活,去碼頭上揹包。
家裏只供得起一個人看遠處,大哥便閉上了自己的眼,把看見,讓給了弟弟。
十幾年,沒喊過一聲。
直到今年,家裏供得起了,他纔在二十好幾的年紀,說要去考縣學,坐進一屋子娃娃裏頭唸書。
此刻,誰更需要看見。
這道理,稻花村的一個莊稼漢子,沒學過一天陣學,早就懂了。
羅影伸手,在碑面的爪痕上,輕輕碰了一下。
石頭是涼的。
他的指尖是燙的。
……
第二塊源碑,立在一片向陽的草坡上。
遠遠地就能看出它的怪。
碑的左半邊,石面被灼出了暗紅的釉色,像燒過千百遍的窯壁。
右半邊,凝着一層化不開的霜,晌午的日頭曬着,霜紋紋絲不動。
一塊碑,半邊是夏,半邊是冬。
“一頭火獸。一頭冰獸。”
守碑獸道:
“冰壓火的威力。火耗冰的命息。”
“按尋常的陣理,這兩頭獸,幾乎不可能長久結陣。莫說結陣,尋常連槽都不能同槽喂。”
“可它們共同守了一處靈植。那種花,只在最冷的冬季開。”
碑上的命息重演。
羅影看見,寒夜裏,霜氣從四面八方壓向一株瑟縮的靈植。
火獸臥在靈植旁,收着火性,只用體溫一點一點烘着周遭的土。
它烘得極小心,火氣稍微一旺,就自己往回收。
而冰獸退到坡下,退得遠遠的。
不靠近半步。
它整夜整夜地臥在寒風口上,把自己凍在那裏,彷彿跟那株花沒有半點干係。
到了白日,日頭出來,地脈深處的火氣翻上來,烤得土層發燙。
輪到冰獸上前了。
它伏在靈植旁,用自己的寒息壓住地火。
而火獸躲進了背陰的石縫,收攏周身的溫度,一整個白天,一動不動。
一夜。
一日。
一冬。
又一冬。
它們沒有讓對方改變屬性。
它們只是讓各自的本事,只在對方不需要的時候出現。
碑面浮出四個字。
冷熱有時。
“陣域之內,所有本事,不得隨意連發。”
守碑獸道:
“每一種力量,有自己的時辰。”
“火獸在冰獸命息最弱的時辰出手,威力最大。”
“冰獸在火獸命息過盛的時辰出手,範圍最廣。”
“有人強行亂了順序,陣賦便讓兩頭獸一起停滯。”
羅影在這塊碑前,站得比第一塊更久。
前世的詞又浮上來了。
時間生態位。
同一片林子,白日歸鷹,夜晚歸鴞。
同一條河,漲水時歸這種魚,枯水時歸那種魚。
兩種打不了照面的活法,把同一塊地方,用出了兩倍的生機。
前世他寫過一篇課程論文,講的就是這個,題目起得乾巴巴的。
這個世界的獸,把這件事活成了四個字。
冷熱有時。
他忽然想起自己給小玄和來福調的獸糧譜。
小玄的糧,配的是收性的料,飯點定在清晨,那是它城壘最松的時辰。
來福的糧,配的是養吉的料,飯點定在黃昏,那是它吉壺最空的時辰。
兩頭獸同院喫飯,從來不在一個時辰。
他當初這麼調,只是憑着本能,憑着前世學的那點東西。
原來這條路,早有獸走過了。
不改天性。
只調時辰。
羅影低頭,看了看肩上的小玄,又看了看腳邊的來福。
小玄的觸鬚朝他晃了晃。
來福正對着那塊半夏半冬的碑發呆,識海里嘀咕:
“一個願意挨凍,一個願意挨曬……”
“圖什麼呢。”
嘀咕完,它自己又把答案說出來了,聲音小小的:
“圖那朵花唄。”
……
第三塊源碑,最特殊。
它立在一片開闊的草地正中,四周沒有別的碑,空出好大一圈,像斜甲杂X地退開了,給它讓地方。
碑面上只有兩頭御獸的痕跡,一左一右。
可兩道痕跡之間,始終空着一個獸位。
空得乾乾淨淨。
不是磨損。
不是褪去。
那片空白的邊緣齊整,兩側的痕跡小心翼翼地繞着它走,沒有一道敢越進去半分。
像滿紙的字,恭恭敬敬地圍着一方留白。
“缺席源圖。”
守碑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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