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棚裏的馬,個頭未必比外頭的高大,站姿卻不一樣,四條腿落地,像四根釘進土裏的樁。
夏淵挑了兩匹,牽出來,拴在樁上。
然後他開始備馬。
緊肚帶的時候,他拿膝蓋輕輕頂了頂馬肚子。馬吐出一口氣,肚帶順勢又收進去一扣。
理鞍具,鞍墊撫平,前後各按一遍。
查蹄鐵,他蹲下去,把馬蹄搬起來擱在自己膝蓋上,指頭挨個捻過鐵掌上的釘,捻完一隻,換一隻。
水囊掛左邊。
乾糧袋掛右邊。草料袋捆在鞍後,繩頭掖進環扣裏。
小夥計想搭手,被他擺手揮開了。
一個會長,做着馬伕的活。
一樣一樣,做得極其自然。
程子訓和羅影站在旁邊,插不上手。
夏淵一邊緊着肚帶,一邊隨口問:
“去府城,三天的腳程。想好在哪兒歇腳了嗎?”
程子訓答:
“頭一晚宿青陽鎮,第二晚趕到柳河驛。第三天入夜前,進府城。”
夏淵點點頭:
“青陽鎮歇腳,別住街口那家,欺生。住巷子裏的順來店,報腳行的名號,草料錢按老價給你們算。”
“柳河驛的馬棚漏風。睡前拿氈子把馬背搭上,追風駒金貴,着了涼,蹄子就軟。”
程子訓一一應了。
夏淵又低頭,去理另一副鞍具。
理着理着,他的手慢了下來。
停了。
他扶着馬鞍,沒回頭,忽然說了一句:
“上一回,我也是這麼給人備的馬。”
兩人都沒接話。
他們知道夏淵說的是誰。
那個名字,在這個院子裏,六年沒人大聲提起過。
夏淵的手搭在鞍橋上,慢慢撫過去,像在撫一件舊物。
“也是去府城。”
“也是這個時節。”
“馬是我親手挑的入階級,鞍子是我親手上的。肚帶緊了三道,蹄鐵一顆釘一顆釘捻過。”
他的聲音不高,像在說昨天的事。
“馮老哥就站在你們現在站的地方。”
“從頭看到尾。”
“一句話沒說。”
羅影垂着眼,沒吭聲。
棗樹底下那個後晌,夏淵把那個人的事講給他聽過。
講了一下午,講到日頭偏西。
可那天講的是府城的事,是祕境裏的事。
這個院子裏的事,夏淵那天一個字沒提。
“他走的時候,禮數週全得挑不出一根刺。”
夏淵說:
“給我作了揖,謝我備馬。給馮老哥磕了頭,謝先生七年。”
“上了馬,腰板挺得筆直,出了院門就是官道。”
“我在這兒站着,從頭看到尾。”
“他沒回頭。”
“一步都沒有。”
夏淵頓了頓。
“那時候我還想,這娃心齊,眼裏只有前程,是好事。”
“人走出去老遠,馮老哥往那邊追了幾步。”
他朝官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就追了幾步。”
“又站住了。”
“他那個人,你們知道的。捨不得的話,從來不說出口。
追上去又能說啥?說路上慢些?說到了捎個信?”
“他張不開那個嘴。”
“就在門口站着,站到晌午,回去了。”
馬廄裏靜着。
一匹追風駒打了個響鼻,蹄鐵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
“信,來過兩封。”
夏淵說:
“頭一封,報平安。第二封,報名次。”
“再往後,就沒了。”
“那時候我跟馮老哥說,你就瞧好吧,這小子將來指定有大出息。”
他直起身,拍了拍馬背,這才轉過來,看着兩個少年。
“我說對了。”
“陸昭遠如今在府城,是真有大出息。”
他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很平。
不恨,不酸。
平得像在唸一個跟自己不相干的名字。
“我就是沒算到。”
“馬能把人馱到府城。”
“馱不回來。”
院子裏安靜了一陣。
只有馬嚼草料的聲音,和牆外早市隱隱的人聲。
夏淵從懷裏摸出旱菸。
沒點。
捏在手裏,煙桿在掌心裏慢慢地轉。
“這些年,我這腳行的馬,送出去的讀書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送走的時候,個個都說回來。”
“真回來的,沒幾個。”
煙桿轉着。
“我不怪他們。”
夏淵說:
“府城那麼大,路那麼寬,樓那麼高。誰願意回頭看這個巴掌大的縣城?”
“人往高處走。這個理,我一個餵馬的,懂。”
他轉着煙桿,看着兩個少年,忽然笑了一下。
“可是你們倆,跟他們不一樣。”
程子訓問:
“哪裏不一樣?”
夏淵沒有直接答。
他先看向程子訓:
“你三年前就能走。”
“名額都到手了,你留下來了。爲一幫連束脩都湊不齊的泥腿子娃娃,留了三年。”
“這三年,跟你同一茬的人早都走了。你還在縣城裏,一堂課一堂課地講。”
“唯一的收穫是...當年那幫泥娃娃,現在都成了親傳弟子。”
程子訓笑了笑:
“總得有人講。”
“是啊,總得有人講。”
夏淵點頭:
“這幾個字,說着輕巧。”
他又看向羅影:
“你更不一樣。”
“你把引龍訣,給了一頭牛。”
“一頭十五歲的老牛。”
羅影的睫毛動了一下。
葉院長的叮囑就在昨夜,他下意識地掂了掂這句話的分量。
夏淵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擺了擺手:
“別拿那種眼神看我。”
“你牽着一頭牛,大搖大擺從學院正道上走過去,滿縣城的車伕腳伕,當新鮮事講了半個月。”
“我這腳行,天南地北的話都往裏灌。你那點事,傳得比縣太爺升堂還快。”
“引龍訣是個啥,我說不上來。”
“我就知道,滿學院的娃娃磕破腦袋都想要的東西,你拿去給了一頭牛。”
“給了一頭拉了十五年犁,馱着你上了十一個月學的牛。”
他把煙桿往腰帶上一別。
“我送走過那麼多人。我看人,就看一條。”
“上馬的時候,回不回頭。”
“有的人上了馬,眼睛裏就只剩前面的路了。”
“那種人走得快,走得遠。可他們的來路,就跟蹄子底下的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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