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龜的主人是個老學究,魚的主人是個年輕姑娘。
兩個人在府學裏連面都沒照過幾回。”
宋璃的聲音,平得像在唸賬目:
“府學的獸師安排課程的時候,把所有水系御獸編在一起上課。”
“教課的是一位老年的墨脊鯨,府學水系獸師裏輩分最高的那一位。”
“課上,渡河龜和針尾魚被分在了同一組。”
“起初沒人在意。分組練習,隨機的。”
“練的內容是水系命息的基礎調控。
龜太慢,魚太快,兩隻獸的節奏完全對不上.....
.墨脊鯨沒有拆組,也沒有催促。
它只是讓龜和魚在同一片水域裏練。”
“龜不動,魚就繞着龜遊。”
“魚遊太快,龜就看着它遊。”
“練了半個月,誰也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
宋璃翻過那一頁折角,繼續道:
“第十六天。”
“龜殼上的苔,動了。”
“沒人碰它。不是風吹的。是苔自己動的。”
“那些在龜殼上長了不知多少年的苔,一片一片,從殼面上剝落......
掉進水裏。”
“水面上,苔葉一圈一圈往外散。”
“而龜殼露出了底下的紋路。那紋路......在發光。”
“同一時刻,針尾魚的銀白色開始變。”
“從頭到尾,銀白褪去,露出底下一層淡青色。尾針變長了,變細了......
尾尖上,冒出了一點極淡的綠光。”
“是苔的顏色。”
周擎聽到這裏,把手裏的刀都擱下了:
“等等......苔跑到魚身上去了?”
宋璃沒有回答他,她只是繼續念她賬本上的那行小字:
“渡河龜,卸掉了殼上的苔。苔不是死了......
它們順着水,一片一片,貼上了針尾魚的鱗。”
“龜的殼變輕了。魚的身上多了一層活苔。”
“然後,兩隻獸......同時進化了。”
“渡河龜進化成了輕殼行龜。
殼上的苔全沒了,殼變薄了,走得快了。
它的新本事叫'引渡'......
能在水面上鋪出一條路,讓所有跟它一起的獸,都走得穩。”
“針尾魚進化成了苔衣劍魚。
通體覆着一層活苔甲。
遊速沒降,防禦卻高了一倍。
它的新本事叫'護流'......
能用苔甲替同伴擋住水裏的暗流和礁石。”
宋璃合上賬本。
“一個鋪路。”
“一個護航。”
“兩隻獸,分開的時候平平無奇。湊在一起,走了十六天......進化了。”
“而且進化出來的本事,是配套的。”
“像......天生就該在一起。”
她望着院子裏的人,淡淡道:
“府學的獸師給這種進化取了個名字。”
“共生進化。”
“兩隻獸在同一環境裏相處,彼此的命息、血脈、性情,產生了某種旁人算不清的化學反應......
各自身上都有對方缺的東西。
缺的那一塊拼上了,進化的門就開了。”
“龜缺速度,魚給了它輕。魚缺防護,龜給了它苔。”
“誰也沒教誰。是兩隻獸自己走到一起,自己拼上的。”
“這種事......”
宋璃的指尖在賬本封面上點了一下。
“人安排不了。”
“只有獸和獸相處的時候,纔可能發生。”
“這就是爲什麼府學要養幾十位獸師。”
“不是每一頭獸都需要同類來教。
可當幾十只、幾百只不同種類的御獸,在同一片水域裏練習、在同一片山坡上覓食、在同一間獸舍裏過夜......”
“誰知道哪兩隻獸之間,會冒出這樣的火花?”
“黑土縣只有載春先生一位獸師。
我們的獸,一輩子能遇上幾隻同類?
能碰上的緣分,數都數得出來。”
“府學有幾十位。”
“每一位獸師身邊,又聚着一羣學生的獸。”
“幾十乘以幾十......”
“那是一個我們在黑土縣裏,做夢都夢不到的數字。”
院子裏,又安靜了。
這一回的安靜,比前兩回更長。
羅影坐在門檻上,手擱在食盒上,沒說話。
他想到了小玄。
想到了來福。
想到了老黑。
三隻獸,各走各的路。
小玄的避厄之道,來福的趨吉之道,老黑的馱歲之道......
如果把它們放進府學那個幾十乘以幾十的池子裏......
會不會有一隻獸,跟小玄拼上?
會不會有一隻獸,跟來福共鳴?
會不會......
老黑的歲芻課上,有一位比載春先生更懂牛類命息的獸師,能帶着它再快一步?
他把這些念頭,一個個按下去。
想太遠了。
眼前的事還沒走完。
可那些念頭按下去之後,並沒有消失。
它們沉在心底,一顆一顆的,像種子。
在座的人裏,想到了種子的,不止他一個。
周擎想的是他的巖甲熊。
那頭熊的甲老是長歪,長了拔,拔了又長......
他帶着它去找過三任獸醫,喫了十幾副藥,都沒用。
如果有一頭同類的老熊,帶着它走一遍......
秦峙想的是他的隼。那隻他守了一年的隼,如今翅羽油亮、爪如鐵鉤......可它的本事一直只有“掠“一門。如果有一位鷹隼類的獸師......
柳棲遲什麼都沒想。
她只是把手裏那根藥草的莖,折斷了。
折得很輕。
沒有聲音。
院子裏又安靜了一陣。
在沉默良久後,
程子訓輕聲開口,補了一句話。
他放下獸甲,信風雀從他肩頭飛起來,落在屋脊上,歪着腦袋往下看。
“葉院長跟我說過一句話。”
程子訓的聲音不高:
“縣學教的是怎麼活。”
“府學教的是怎麼傳。”
“活,是自己這一代的事。”
“傳,是往後幾代的事。”
他看着院子裏的六個人:
“進化鏈、御獸培養學、制物學......這些東西在縣學裏連影子都摸不着。府學全有。”
“四大家族爲什麼三百年不倒?不是因爲這一代人強。”
“是因爲每一代人,都能沿着上一代的路繼續走。”
“那條路......”
“就是在府學裏學來的。”
院子裏,幾個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周擎的拳頭不自覺攥了一下。
他是周家出身。
太清楚“傳承”這兩個字的分量。
周家累世鬥獸,靠的就是一代一代的往下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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