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一天,都沒後悔過。”
滿場,寂然。
周擎仰着頭,用力抹了把臉:
“......進沙子了。”
他想起周家祠堂後的那片碑林。
上過陣的老獸,走了立碑,碑上刻着功勳......
爺爺說過,獸是袍澤,碑是良心。
眼前這頭牛,沒有碑。
它的碑,是那一壟一壟的田,是那條走了許久的山道,是那六兩束脩......
吳恩抱着懷裏昏睡的小執,下巴抵在猴兒的腦袋上,一言不發。
小執在他懷裏,睡得很沉。
他忽然想,將來小執老了,他會怎麼辦......
想到這,他把懷抱收得更攏了些。
宋璃立在原地,手裏的書卷,不知何時已經垂到了身側。
那本從不離手的書,垂着,頁腳被風掀起,她也沒管。
程子訓輕聲嘆:
“一頭牛的一生......就是一家人的家史啊。”
他袖中的信風雀探出頭來,望着那片光影,安安靜靜的,沒有叫。
秦峙攥着拳,指節發白。
守過廢隼的人,最懂這種守。
只是他守了兩年。
這頭牛,守了十五年。
柳棲遲別過臉去,望着別處。
只有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光影行至盡頭,血脈回溯,即將觸及最深處。
異變,陡生。
老黑周身的金紋,驟然一暗。
柳棲遲猛地轉回頭,死死盯着老黑的軀體,臉色變了:
“不對......”
“它的生機......”
她搶上兩步,看得更真。
看它金紋明滅的頻率,看它四蹄下意識的虛浮,看它喉頭那一下壓不住的滾動......
她的聲音,都緊了:
“油盡燈枯......這不是還剩兩年的底子!”
葉院長的面色,也沉了下去。
他望着術光中那頭老牛,緩緩道出了滿場最不想聽的話:
“壽數兩年......是把它當一頭'榮養的牛'估的。”
“孫獸醫斷得沒錯。
往後不下地,不馱重,好草好料地養着......
熬兩年,熬得到。”
“可它這一身勞損,十五年的虧空,全淤在了根子上。”
“方纔淬靈洗出的濁氣,你們都看見了。
那樣的淤積,早把生機的根,蝕空了。”
“榮養,是慢慢燒。”
“返祖,是一把火。”
“它這盞燈......”
“實則,只剩幾個月了。”
羅影雙掌覆在老黑額上,整個人僵住了。
幾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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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靈、斷命、引龍訣,一步一步,穩穩當當。
他甚至還想過,大考完再施術也來得及,將養的日子往後排一排也使得......
哪一步,他都留了餘地。
哪一步,他都以爲來得及。
原來他不是從容。
他是差一點。
就來不及了。
若不是葉院長說今日就施。
若不是秦峙連夜改票。
若不是柳師姐山道上那句“我同意”.....
羅影的後背,一片冰涼。
血脈的最深處,就在眼前。
那扇沉睡了不知多少代的門,已經開了一道縫。
縫隙裏,透出洪荒般蒼茫的氣息。
先祖,就在門後。
葉院長疾聲道:
“最後一程......返祖需燃血脈爲腳力!”
“老黑......撐住!”
金紋,奮力再亮。
亮了一瞬。
又暗了下去。
再亮。
再暗。
像一盞燈油見底的燈。
芯子還在,火還想燒。
可油,沒有了。
十五年的犁溝,十五年的重軛......
它的油,早就一滴一滴,澆進了羅家的田裏。
就在滿場屏息之際。
羅影的識海里,忽然傳來了老黑的心聲。
很輕,很慢,像它一貫溫溫吞吞的樣子:
“影子。”
“別燒了。”
“俺夠了。”
羅影的心,猛地揪住。
心聲絮絮,還是那股泥土味的知足:
“俺這一輩子......”
“進了個好人家。拉了十五年犁,沒捱過一鞭子。”
“槽裏沒空過。災年有豆子,病了有人守。”
“馱着你上學,看着你出息。”
“滿縣城的貴人都來給你道喜......俺在棚裏都聽見了。”
“你還給俺娶了媳婦......俺都當爹了。”
“娃還小。”
“俺還沒教它認犁呢。”
“夠了。”
“真的夠了。”
“這最後一程,腳力不夠......那就不走了。”
“門後頭是啥,俺不惦記。”
“俺惦記的,都在家裏。”
“別爲俺,再燒你的東西了。”
“俺就想......回家。”
“陪着娃,陪着你們,把剩下的日子......”
“過完。”
識海中,那扇門前。
老黑的血脈,安安靜靜地,停下了。
在那道透着洪荒氣息的門縫前,站了一息。
然後,轉過身。
往回走了。
一步,一步,溫溫吞吞的,像每一個收工的黃昏,它從田裏往家走的樣子。
它自己,鬆開了。
不是敗。
是它掂量了一輩子的力氣,掂量了這最後一程的價錢......
然後像它做過的每一個決定那樣,溫溫吞吞地,選了家。
金瞳,緩緩褪去。
金紋,寸寸熄滅。
光影散盡,異象全消。
場上,只剩一頭溫溫吞吞的老牛,安安靜靜地站着。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它看着僵在原地的羅影。
湊過來,用大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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