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師兄這票,我過幾日再來取。”
吳恩梳毛的手,停了半拍。
他抬起眼,認認真真地,把羅影重新打量了一遍。
到手的票,不接。
就爲了一句沒頭沒尾的閒話,寧可繞一圈,也要把來路問乾淨......
吳恩挑了挑眉。
也不多問,擺擺手:
“隨你。”
羅影走後,小院裏又只剩一人一獸。
吳恩低頭繼續給小執梳毛,嘴角掛着笑。
小執吱吱叫了兩聲。
“問那一句?”
吳恩不以爲意:
“順嘴罷了。”
“當初想結交的,是王健。”
“現在想結交的......”
他梳毛的手頓了頓。
“是他。”
這一票,他早就決定給了。
從河灘上那聲“不”傳進他耳朵裏的時候,就決定了。
和王家,沒有半文錢的關係。
小執翻了個身,把肚皮亮出來。
吳恩笑罵了一聲,接着梳。
可惜。
羅影不知道。
...
演武場邊,日頭已經偏西。
秦峙剛練完。
上衣搭在兵器架上,古銅色的脊背上全是汗,一道舊疤從肩胛斜到腰際。
他的隼落在木樁上,正梳理翎羽......
就是那隻人人斷言廢了、被他守了一年的隼。
如今翅羽油亮,爪如鐵鉤,木樁被它抓出了一圈深深的痕。
羅影把來意說了。
秦峙拿過布巾,慢慢擦汗。
擦完了,把布巾搭回架子上,還是沒說話。
汗順着他的下頜,滴在地上,砸出一個一個小小的深點。
羅影不催。
他知道秦峙的話少。
一年裏,兩人打過的交道,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
可這一次,秦峙開了口。
說了羅影認識他以來,最長的一段話。
說得很慢,很生澀,像一個不慣用言語的人,在一個字一個字地,搬心裏的石頭。
“你的堅持,我欣賞。”
“但正因如此......我看不懂你。”
“我這個人,只信一個字,守。”
他抬手,指了指木樁上的隼。
“守着它,一年,兩年。別人都說它廢了,獸儲庫的人勸我換一隻,家裏人罵我犟......”
“我守到它飛起來。”
那隻隼像是聽懂了,扭過頭,金色的眼瞳望着自己的主人。
“我認的道理很簡單。認了誰,就對誰好到底。”
“所以我看不懂。”
秦峙轉過身,正面望着羅影:
“來福認了你。神獸把它託付給你。院長給你的那條路,是它此生最好的路......”
“你偏偏不走。”
“你在守別的什麼,我不知道,我也不問。”
“但在我眼裏......”
“你這是虧待了它。”
羅影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何況......”
秦峙的聲音,低了下去:
“來福進化那晚的事,我哥都知道了。”
“腳行的兄弟連夜捎的信。
我哥聽完,高興得一晚上沒睡,翻來覆去唸叨,說那條狗總算熬出頭了,說它那身新羽毛,他還沒摸過......”
“第二天一早,他又聽說了院長給你的路。”
“我哥託人給我帶了句話。”
秦峙一字一字,把那句話搬了出來:
“他說......來福等了七任主人,纔等到這一天。
我盼着他,對它再好一點。”
“我哥愛那條狗。”
“他也想你進蛻龍班...”
“但,他和院長一樣,想你將引龍決,給來福用。”
“我只能站我哥。”
羅影張了張嘴。
那個名字到了喉嚨口。
老黑。
兩個字,抵在牙關後面,滾燙。
只要說出來......秦峙會懂的。
這個守了一隻廢隼兩年的人,天底下最懂“守”字的人,只要聽見那頭牛的事,這一票未必是這個結果......
可他把那兩個字,嚥了回去。
咽得喉嚨生疼。
他總不能在秦峙師兄明確說,要聽從他哥意見之時,再開口去說些別的。
最終,他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懂。”
“站家人......應該的。”
秦峙守他的隼,柳慶疼那條狗......
這兄弟倆的道理,和他的道理,原是同一個道理。
只是他們不知道。
他也在守。
選老黑的代價,原來不止是推開登天梯。
在秦峙眼裏,他成了“虧待來福”的人。
在柳慶心裏,他辜負了一份疼了多年的愛。
這些委屈,他還一個字都不能解釋。
羅影朝秦峙拱了拱手,轉身要走。
秦峙看着他的背影,眼神緩了緩。
這個人被他當面說“虧待了它”,沒有辯一個字,沒有惱半分......只是點頭,說站家人應該的。
秦峙望着那道背影,末了,補了一句:
“我哥想見你一面。”
“過些天,等他空出來。”
羅影腳步一頓。
回頭,點了點頭。
然後走進了暮色裏。
演武場邊,秦峙立在原地,沒有動。
木樁上的隼,扭頭望着他。
秦峙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不對。
方纔那番話,他說得斬釘截鐵。
可人走了,靜下來,心裏反倒不踏實了。
羅影這個人......
守着一隻滿場沒人要的蟻,把它帶成了滿城敬仰的避厄壘蟻。
陪着一條廢了七回的狗,曬了半年多的太陽,不契約,不使喚,把它陪到拒絕了神獸。
這樣的人,會虧待自己的獸?
不像。
哪一件事,都不像。
可他偏偏推了那條對來福最好的路......
一個從不虧待獸的人,做了一件看起來最虧待獸的事。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他在守一個更要緊的東西。
守什麼?
秦峙想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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