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沒有問“走”是什麼意思。
大考在即,蛻龍班的大哥,是要去更遠的地方的人了。
他只是順着程子訓的目光,又望了一眼那個方向。
兩人誰都沒再說話。
夜風掀了掀那道半舊的布簾。
掀開,又落下。
今日那堂課,程子訓站在裏間門口,從頭聽到了尾。
一文不收。
傾囊而授。
進了這道簾,都一樣......
這盞燈是怎麼點的,那個少年比誰都清楚。
子訓班的下一任掌燈人,程子訓心裏,已經有了名字。
而那個少年自己。
還不知道。
夜風又起。
程子訓直起身,回屋,把學子們留下的課業一份份攏好,又把那盞最後的油燈,挑亮了些。
燈花爆了一聲。
他就着燈,繼續改課業。
硃筆落在紙上,沙沙的,和外頭的風聲,混在一處。
......
羅影到獸儲庫時,夜色已深。
門口,那團熟悉的白黃相間的影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臺階上,佔着白天曬了一天太陽、餘溫未散的那塊地。
整個獸儲庫門口最舒服的一塊磚。
是它的。
來福。
羅影沒急着過去,先在院門口站了片刻。
正好,一個管事模樣的人進門,粗布衣裳,腳步匆匆。
來福眼皮都沒抬。
片刻後,一位逡鹿舆M門,環佩輕響。
來福騰地起身,尾巴搖成風車,殷勤地圍着人家轉了兩圈,喉嚨裏發出討好的嗚嗚聲。
逡鹿邮Γp了它半塊肉乾。
它叼着,心安理得地回臺階,繼續躺。
又過了片刻,一個揹着書篋的窮學生進門,衣裳洗得發白,腳步放得很輕,路過臺階時,還小心地繞了繞,怕吵着它。
來福掀起眼皮,看了看。
沒起身,沒搖尾巴。
但也沒哼。
等那學生進了門,它把叼在嘴裏的半塊肉乾,啃剩的那一小截,銜起來,輕輕擱在了臺階邊上。
擱完,翻了個身,繼續睡。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羅影在門口,把這一幕看在眼裏。
這隻狗。
勢利是真勢利。
可它的勢利,欺富不欺窮。
他走近,來福耳朵動了動,眼睛都沒睜。
“......是你啊。”
讀心術裏,那聲音懶洋洋的。
它沒起身。
沒搖尾巴。
但它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
讓出了半塊溫磚。
羅影看着那半塊磚,心裏微微一軟。
對逡鹿樱鼡u尾巴。
那是生意。
對他,它讓半塊磚。
那是自己人。
它的尾巴,屬於所有出得起肉乾的人。
它的磚,只讓給一個人。
羅影在它旁邊坐下。
磚上的餘溫,透過衣衫,暖暖地烘上來。
來福眯着眼,哼唧:
“這半年,你出息大了。
門口路過的人,都在唸叨你......
嘖,當初本汪就說,你小子面相不俗......”
羅影:
“你當初說我窮酸,摸你一下都要收費。”
來福:
“......那是考驗你。”
羅影:
“哦。”
來福:
“真的是考驗。”
羅影:
“嗯。”
來福把頭擱在爪子上,尾巴尖不服氣地拍了拍地。
拍着拍着。
就湊過來,把下巴,擱在了羅影的膝蓋上。
羅影拍了拍它的頭,起身,獨自進了獸儲庫。
二樓。
值守的,是黃師兄。
見到來人,黃師兄放下手裏的冊子,起了身:
“羅......羅師兄。”
這一聲“師兄”,喊得他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他認得這張臉。
大半年前,就是他接待的。
那時候,這少年還只是個剛入學院、連考試都沒通過的非正式生。
粗布衣裳,站在櫃檯外頭,問什麼都小心翼翼,看什麼都不敢伸手碰。
庫裏的東西,隨便一樣的價錢,都夠壓得那孩子喘不過氣......
臨走時,那少年還認認真真,朝他作了個揖。
謝黃師兄。
大半年過去。
同一道庫房,同一個樓梯。
他儼然已經能登上二樓的櫃檯。
且將粗布衣裳,換成了綴銀線的親傳服制。
當年他一句話就能攔在樓下的少年,如今滿書院提起來,哪個不是恭恭敬敬一聲“羅師兄”。
五令淬體,萬獸斷後,葉院長都請不動的人物......
而他黃師兄,還守着這方櫃檯。
黃師兄心裏嘆了口氣。
倒也不酸。
這樣的人物,誰追得上呢。
能在人家還沒起飛的時候,和其有幾分交情,這就夠他往後跟人唸叨的了。
“羅師兄,要點什麼?”
“吉光羽。”
黃師兄一愣。
這東西壓在庫裏兩年多了,問價的不少,買走的沒有。
作價一百兩,尋常學子攢三年也攢不出來。
而且這羽用處偏,不入藥,不淬體,多是些講究人家買去鎮宅討彩頭......
買它做什麼?
黃師兄沒多問。
庫裏的規矩,只管賣,不管問。
他開了櫃,取出一隻搴校蜷_。
那枚流轉着淡淡金紅光暈的吉光羽,靜靜躺在裏頭。
羽不大,三指長短,握在手心,像握着一小捧曬透了的陽光。
羅影驗過,付了銀票,貼身收好。
然後,他朝黃師兄,端端正正,拱了拱手:
“謝黃師兄。”
和大半年前,一模一樣的禮數。
黃師兄怔了怔。
隨即,笑着擺了擺手。
這少年爬得再高。
禮數,一分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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