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親兒子一樣的看待。
墊過的束脩,置過的冬衣,喝趴下的那一夜...
最後換回一句,賬,清了。
和一面端端正正,退回來的牌。
羅影想起馮教習贈他令牌那日。
老人站在路邊,看着他磕破的膝蓋,講起雪窩子裏那雙氈靴...
講到動情處,眼睛裏的光,亮得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人。
原來那雙眼睛。
在六年前,被人生生澆熄過一回。
沉默了一會,羅影輕聲開口:
“哪怕陸昭遠取得了高分......”
“這也應當,不是馮教習希望的吧?”
夏淵點了點頭。
輕聲嘆道:
“那又如何呢?”
“事後,老馮苦口婆心,勸了陸昭遠多少次?”
“陸昭遠表面上,對老馮依舊尊重無比,百依百順。
年節的禮,一次沒落過。
書信的問候,比誰都周到...”
“可誰都知道......”
“這是他的原則。他的底色。”
老人望着棗樹的影子,把這個人,一句一句,說透了:
“他生來,就是要爬得夠高的。”
“若一些東西,對他往上爬有利...那他便善待。善待得,比誰都真。”
“若是需要犧牲什麼...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犧牲。犧牲得,比誰都穩。”
“獾,如此。”
夏淵頓了頓。
輕輕放下了最後四個字:
“老馮......也如此。”
羅影的心,猛地一縮。
在陸昭遠的賬上...
馮教習,和那隻獾,是同一類東西。
曾經有用。
如今,用盡。
年節的禮數,書信的問候...
那是他賬本上,最後的一筆,體面維護費。
“寧我負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負我。”
夏淵道: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羅影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馮教習面對這樣的陸昭遠,心裏該有多痛。
不是被辜負的痛。
是眼睜睜看着自己教出去的每一樣本事,都成了那把算盤上的一顆珠子...
還要年年收着他寄來的節禮,回一封得體的信。
這種痛,說不出口。
無處下嘴。
只能,自己咽。
可就是這樣......
羅影的心裏,慢慢翻上來另一樣東西。
就是在親手點的第一盞燈,被人當面吹熄了之後...
馮教習,依舊把第二面令牌,給了睡橋洞的程子訓。
依舊在初契堂裏,爲一個拿牛角頂束脩的泥腿子,破例寬限。
依舊把第三面令牌...
送到了自己手上。
羅影這一刻,才真正掂出懷裏那面牌的分量。
那不是一面順理成章的贈予。
那是一個被燙傷過的人,忍着疤,又一次,伸向火的手。
他給出第三面牌的時候,心裏未必沒有怕。
第一面的疤,還在抽屜裏壓着,提着醒...
可他還是,給了。
夏老說,火,不光會傳,還會滅。
馮教習,滅過一盞。
可他沒停。
羅影忽然明白了這個老人,真正的了不起。
不是沒看走過眼。
是看走了眼,疤還熱着...
依舊敢信,下一個人。
沉默了很久,很久。
羅影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他把懷裏那面加了雲紋的令牌,隔着衣衫,按了按。
第一面,滅了。
第二面,亮着。
這第三面...
他會讓它,一直亮下去。
不用說給誰聽。
做,就是了。
......
日頭徹底沉下去了,院裏起了涼風。
棗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得比白日裏更清楚。
夏淵把那張紙剪的靴樣子,仔仔細細,放回抽屜,壓好。
又把那面退回來的舊牌,朝抽屜最裏頭,推了推。
推完,合上抽屜。
像合上一段不願再翻的年月。
羅影起身,告辭。
夏淵沒起身,只朝他擺了擺手,端着那碗落了棗葉的涼茶,繼續坐着。
羅影走到院門口。
手已經搭上了門。
身後,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娃。”
羅影回頭。
老人還坐在棗樹下,暮色漫上來,把他的輪廓泡得發暗。
那張爬滿皺紋的臉上,神色複雜,望着他:
“如今......陸昭遠在府學之中,已經爬到了很高的位置。”
“若你進了府學...”
“小心這個人。”
“離他,遠點。”
第182章 鑑膳之術
清晨,潛鱗書院。
大課堂的方向,人流如織。
數百名學子抱着書篋,匆匆往老生班趕,迴廊裏滿是腳步聲與晨讀聲。
羅影逆着人流,穿過迴廊,拐進了書院深處一條僻靜的小徑。
親傳弟子,不必再擠大課堂了。
私下授課。
老師一對一的,傾囊相授。
十個月前,他坐在老生班的最後一排,踮着腳聽金教習講選獸的眼力...
如今,他往老師自己的院裏去。
......
金教習的小院,竹籬矮牆。
院裏曬着一匾一匾的獸食藥材,分門別類,碼得一絲不苟。
哪一匾曬到幾分幹,匾角都插着小竹籤,寫着日子...
學者的院子。
正屋敞着門。
屋內,金教習端坐案後。案前的地上...
兩個蒲團。
一箇舊的,邊角磨得發亮,上面盤坐着一個人。
秦峙。
另一個,嶄新,蒲草的青色還沒褪。
很顯然,是新加的。
羅影站在門口,望着那兩個蒲團,心中微微升起一絲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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