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第180章 熄滅的火
棗樹下,風停了。
羅影問出那句話之後,院子裏靜了很久。
夏淵端着粗陶碗,碗裏的茶涼透了,他也沒喝。
他先是擺了擺手,像是要把這話頭揮走。
可抬眼,看了看羅影...
看了很久。
最後,長長嘆了口氣:
“罷了。”
“這事,老馮爛在肚子裏六年,不肯說。”
“可老頭子今日,想講給你聽。”
“不爲揭老馮的疤...”
“是想讓你知道,這火......不光會傳。”
“還會滅。”
......
“十幾年前。老馮在縣學教了半輩子書,遇上一個學生。”
“也是泥地裏出來的...比你,還苦三分。”
“爹是個瘸子,娘走得早。
他揹着一筐紅薯來交束脩,紅薯底下壓着的銅板,數了三遍,都不夠數。”
夏淵的聲音,慢慢的,像在翻一本壓了多年的舊冊子:
“那娃,聰明。”
“過目不忘。教習講一遍的東西,他能舉一反三,講出三遍來。”
“也刻苦。天不亮摸黑趕路,膝蓋磕破了,抓把草木灰糊上,接着走...”
羅影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頓。
摸黑趕路。
膝蓋磕破。
和他自己...一模一樣。
“還善。”
夏淵繼續道:
“他對御獸,極好。自己的獸,是一隻青背獾,脫凡級,資質平平...他省下口糧餵它,給它梳毛。同窗的獸病了,他熬夜幫着照料...”
“縣學上下,誰不誇一句,這孩子,心善。”
“老馮把第一面令牌,給了他。”
“那面牌,是老頭子我親手烙的頭一面。”
“老哥倆在這院裏喝酒,老頭子我啊,當時說,這娃,像你。”
“老馮擺手,笑得滿臉是光...”
“他說,不。”
“他比我強。”
夏淵說到這,停了停,給自己續了半碗涼茶,沒喝,就那麼端着:
“老馮待他,比待親兒子還上心。”
“束脩,老馮墊過。冬衣,老馮置過。他參加府學大考那天,老馮高興得在我這院裏,喝趴下了...”
“蒙學幾年,縣學幾年,府學備考。前前後後...”
“老馮在他身上,傾了七年的心血。”
“六年前。”
“他畢業那一屆的,府學大考。”
“第三道大題,是道生存題。”
“主考放的題目,是連人帶獸,投入一座寒髓祕境。冰原絕地,七日。境中瀰漫着蝕骨寒瘴,無藥可解...”
“評分,只有一條,寫得明明白白。”
“活着走出來,爲過。”
“帶着境中暖玉髓獸的髓玉走出來,爲優...玉的成色越足,分數越高。”
夏淵抬眼,看着羅影:
“娃,你是考過大考的人,你該懂。”
“髓獸稀少狡猾,多藏絕險之地。七日之內能獵到髓玉的,十中無一...”
“絕大多數考生的實情是,獵玉無望,只能人獸相擁,以御獸的獸血溫養,苦熬七日,求一個'過'字。”
“這道題,規矩就擺在那...要高分,拿玉來。”
“怎麼拿的...”
“題面上,沒寫。”
羅影的心,輕輕沉了一分。
他想起了葉院長那三條規則。
想起了金教習那句...他想篩的東西,從不寫在題面上。
原來,府學的題,也是一樣。
只是篩出來的東西...
未必一樣。
“頭四天,他和他那隻青背獾,跟旁人一樣。人獸相擁,抱團取暖,熬。”
“獾把肚皮貼着他的胸口,拿自己的獸血,給他焐了四天。”
“第五天,起了變故。”
“一頭暖玉髓獸,出現在了附近。”
“可它藏身的冰縫,絕險。人,鑽不進去...只有獾這樣的穴居獸,能進。”
“而冰縫深處,寒瘴濃得化不開。獾進去,取得到髓玉...”
“但十成十,要被寒瘴蝕了根骨。出來,也是廢了。”
“活不過半年。”
院子裏,棗葉沙沙。
“滿祕境的考生,撞上這等機會的,不止他一個。”
“旁人怎麼做的?”
“一些心狠的,自己獸培養的不夠高,只能望玉興嘆。”
“而一些和他一樣,屬於佼佼者的,獸基本都是稀有級入階的...”
“他們看了一眼冰縫,搖搖頭,抱着自己的獸,走了...玉再好,獸的命換的,不換。”
“可他,不一樣。”
“他算了一筆賬。”
夏淵的聲音,平了下來。
平得,像結了冰的水面:
“髓玉在手,該題甲等。三道綜合,必入前十。前十...仕途通天。”
“一隻資質平平的青背獾...入了府學,隨時可換更好的獸。”
“這是沉沒的本錢。”
“他蹲下來,像過去幾年裏的每一天那樣,溫溫柔柔地,給獾順了順毛。”
“然後,指着冰縫,下了令。”
“獾,信他。”
“獾什麼都肯給他。”
“獾,鑽了進去。”
夏淵講到這,聲音啞了:
“那獾把髓玉頂出冰縫的時候,半邊身子的毛,都蝕白了。”
“它把玉推到他腳邊...”
“尾巴,還在搖。”
“它當自己...”
“立了大功。”
羅影垂着眼。
手背上,袖口裏,傳來極輕的一顫。
小玄醒了。
它沒出聲,只是從袖口探出半截須,輕輕地,貼住了他的手腕。
羅影翻過手,用指腹,按住了那截須。
“他抱着玉,熬過了後兩天。”
“出祕境那日,滿境考生,取得髓玉的,一隻手數得過來。他手裏那枚,成色最足...”
“那道題,他是頭名。”
“三道綜合,府學前十。”
“事情傳開,是在放榜之後。”
“同屆的考生裏,有人認得那隻獾。當年在府學備考的學舍裏,那獾給半個學舍的人,暖過被窩...”
“有人看不過去,當匈|問他,你的獾呢?”
“你猜,他怎麼答?”
夏淵望着羅影,一字一句,把那段答話,原樣搬了出來:
“他說,考題寫得清楚,取玉者優。我取了玉。”
“諸位守着自己的獸熬了七日,得了個'過'字,那是諸位的選法。我不曾笑話過誰。”
“獾是我的獸。我養它幾年,餵它,暖它,護它...爲的不就是關鍵時刻,它能替我出力嗎?”
“它替我取了玉,我記它的好。它廢了,我養它到死,不曾虧待。”
“這筆賬,兩清。”
“諸位...在惱什麼?”
院子裏,死一樣的靜。
沒有惱羞。
沒有遮掩。
那個人,是真的這麼想的。
甚至帶着一點困惑...彷彿真的不明白,腥嗽趹嵟颤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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