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吳家主脈唯一留在潛鱗書院的年輕人,蛻龍班六人之一。
吳恩走近,開門見山,將剛纔的事,說了一遍。
最後,他輕聲道:
“他說...你的天賦,你的路,該你自己點頭。”
羅影微微一怔。
隨即,心裏某個地方,輕輕落了一子。
王健沒有替他做主。
五枚令是王健湊的,滿城都當他是王家的人...
換任何一個“東家”,順水推舟應下一樁天大的好處,再賣個人情,都是穩賺的買賣。
王健沒做。
哪怕...這全是益處。
這份分寸,羅影記下了。
“所以我來找你本人。”
吳恩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平靜地把條件擺了出來:
“小執的本事,斷命。”
“你的天賦,明面上,丙等。
這是你身上,天下人都看得見的短板。”
“小執的道行,比不了我家中老祖宗。
但拼盡全力,將你的天賦,從丙等,提至乙等...”
“做得到。”
“只此,一次。”
廊下無人,風穿堂而過。
這幾句話若是在方纔的滿堂裏說出來,能炸翻整座初契堂。
斷命,改天賦。
多少人跪穿吳家的門檻都求不來的東西。
此刻,安安靜靜地,擺在了一個農家少年的面前。
羅影沉默着。
吳恩不催,靜靜等他。
他以爲,這少年是在掂量這份大禮的分量,掂量該欠不該欠...
他不知道,羅影心裏過的,是另一本賬。
明面的丙等,提到乙等...
對旁人,是改命。
對羅影,血契深處那條超越甲等的暗河,纔是他的真天賦。
乙等的名頭,好聽,有用,可終究是件外衣...
這份天大的人情,砸在他自己身上,砸不出十成的響。
而就在這個念頭轉過去的一瞬。
另一個影子,毫無徵兆地,撞進了他的心裏。
牛棚。
昏黃的油燈下,那顆斷了右角的頭,輕輕湊過來,抵在他的手心。
斷角的疤,長死了,硬硬的一道棱,像一截埋進皮肉裏的碑。
萬獸衍策上,它的天賦,平平無奇。
老黑若要進化...
資質,是天生的死結。
羅影原本以爲,只有引龍訣能救。
而如今...
似乎多了一環。
羅影抬起頭。
輕聲問:
“吳恩師兄。”
“小執的本事...能用在獸身上嗎?”
吳恩一怔:
“你說什麼?”
“這份天大的人情。”
羅影一字一句:
“能不能...換個用處。”
“我家有頭牛。”
“耕了十五年地,前年廢了,拉不動犁了。”
“我入學的束脩,湊不齊,是它自己把牛角,抵在牛棚的石柱上...
一下,一下,生生折斷的。
沒人讓它這麼做。”
“一對牛角,換了我六兩束脩。”
“它是我家的恩牛。我想契約它,幫他進化...”
“可它的資質......”
羅影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卻更穩:
“能否幫它...提一提資質。”
廊下,靜了。
吳恩,愣住了。
他設想過這場談話的許多種走向。
推辭的,還價的,受寵若驚的,順勢攀附的...
唯獨沒有這一種。
滿天下的御獸師,被天賦二字壓彎了腰。
多少人爲了從丙等爬到乙等,傾家蕩產,跪斷膝蓋...
而這個人,把唯一一次改命的機會...
讓給了一頭,十五歲的老耕牛。
吳恩望着眼前的少年。
恍惚間,想起了一個人。
程子訓。
一個,把引龍訣,給了睡橋洞的雀。
一個,把斷命的機會,給了拉了十五年犁的牛。
一模一樣的骨頭。
這書院的泥土地裏...
怎麼淨出這樣的人。
肩頭,小執忽然吱了一聲。
那聲音落在羅影的讀心術裏,清清楚楚。
白猴的金瞳,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語氣裏帶着一絲新奇,一絲篤定:
“這個人。”
“跟你一樣...”
“不按命數活。”
吳恩抬手,在小執的下巴上輕輕撓了一下。
然後,他望着羅影,點了點頭。
“可以。”
“改日,我登門看牛。”
羅影深深一揖:
“謝師兄。”
吳恩擺擺手,轉身,走入廊外的天光裏。
走出幾步,他沒有回頭,心裏卻輕輕掠過一些思緒。
今日之前,他當羅影,是王健身後的人。
一枚成色極好的棋子。
可現在看...
羅影首先,是他自己。
這次,看走眼了...
......
當日下午,執事引着羅影,去領親傳的院舍。
書院東側,獨門,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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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事推開院門,把鑰匙雙手奉上,躬身退去。
羅影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裏。
青磚墁地,正房三間,東廂一間獸舍,院角還有一口小井...
他站了一會兒。
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
石頭要是看見這院子,該滿院子撒歡了。
這磚地,比家裏的夯土院光溜,摔跤都不疼。
第二個念頭是...
東廂的獸舍太精緻,住小玄綽綽有餘,住老黑,擠了。
得在院角,井邊那塊空地上,搭個牛棚。
朝南,冬天曬得着太陽。
他在心裏,把牛棚的尺寸,量了一遍。
傍晚,一個雜役來送灑掃的用具。
進門,放下,躬身:
“羅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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