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爪觸手怪
魏清手裡端著個青瓷盞,嫋嫋婷婷地走了過來。
看著身旁少女那難得舒展的眉眼,心中有些發軟。
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替少女理一理鬢邊有些凌亂的髮絲。
指尖觸碰到微涼的肌膚。
姜月初身子下意識地緊繃了一瞬,隨即又緩緩放鬆下來,任由那隻手在耳畔輕撫。
“撐死便撐死,撈上來燉了便是......正好前些日子從某人那裡學了道江南名菜,有機會做給你嚐嚐。”
魏清無奈搖頭,將手中的茶盞遞到她嘴邊:“什麼菜?”
姜月初就著她的手,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回甘悠長。
她砸吧了一下嘴,這才緩緩道:“西湖...醋魚。”
“額......”
“你額是什麼意思?”姜月初故作不悅。
魏清默默放下茶盞,輕聲嘟囔了一句:“誰家好人吃那玩意......”
“......”
二人就這般靜坐良久。
皆是十分愜意地享受著獨處的時光。
不知過了多久。
魏清忽然輕聲開口:“月...孤......孤月。”
“這裡只有你我,若是喊不慣李孤月這個名字,便還是喚我姜月初吧。”
“月初......”
“嗯。”
“月初。”
“嗯?”
“月初~”
“怎麼了?”
看著在那傻樂的魏清,姜月初有些莫名其妙。
這丫頭......
怎麼現在神經兮兮的。
魏清笑了一會,這才緩緩收斂笑意,認真道:“若是累了,就在這兒多住些日子吧。”
“......”
聞言。
姜月初別過頭去:“再看吧。”
魏清垂下眼簾,看著少女精緻卻透著幾分疲憊的側臉,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正欲開口說些什麼。
院門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姐。”
魏清收回手,坐直了身子,恢復了往日的模樣。
“進來。”
一名下人快步走了進來,見到二人這般模樣,先是一愣,隨即連忙低下頭,恭敬行禮。
“何事驚慌?”
“老爺聽聞殿下來了,說是......請殿下去書房一敘。”
“爹?”
魏清眉頭微蹙,有些疑惑。
她爹有什麼事要找姜月初私下相見?
“我去看看。”
姜月初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皺的衣襬。
魏清有些擔憂地看了她一眼:“要我陪你麼?”
“不必。”
“真的不必?”
姜月初擺了擺手,神色淡然:“本宮現在乃是長公主殿下,若你爹敢對本宮不敬,本宮就誅你們九族。”
說罷。
她衝著魏清笑了笑,轉身隨著下人朝外走去。
只留下魏清在風中凌亂。
...
穿過幾道迴廊,便是魏公的書房。
魏公今日著了一身寬鬆的常服,正立在窗前。
聽得動靜。
他轉過身,見姜月初進來,連忙上前幾步,躬身便是一禮。
“老臣,參見殿下。”
“魏公免禮。”
姜月初虛扶了一把,也不客氣,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不知魏公今日尋我,有何要事?”
魏公直起腰,揮退了下人。
待到房門關上,屋內只剩下二人時。
平日裡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卻是浮現出幾分遲疑。
他在姜月初下首坐下,沉默良久。
終是嘆了口氣。
“本來此事......老臣是不該多嘴的,不過左右想著,還是該與殿下知會一聲。”
姜月初微微眯眼:“魏公直言無妨。”
魏公深吸一口氣,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他抬起頭,目光有些渾濁,不敢直視眼前少女的眸子。
“姜太保......去了。”
書房內,驟然一靜。
姜月初面無表情,只是原本平靜如水的眸子,緩緩眯起。
好似沒聽清,又好似聽了個笑話。
過了許久。
清冷的嗓音才緩緩響起,聽不出喜怒。
“何時的事?”
“有些日子了......”
魏公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轉過身,從身後的書架暗格中,取出一封信箋。
“其實當初冊封太保之後,沒過多久,他便遣散了府中的下人,連那跟了他大半輩子的老管家,也被強行送回了鄉下。”
“他辭了官身,只留下一封奏疏,說是要雲遊四海,去尋那名山大川,了卻殘生。”
說到此處,魏公長嘆一口氣:“老臣畢竟當年與他同窗數載,也曾派人去尋過,只當他是受了驚嚇,想尋個清淨地界將養身子。”
“誰曾想,這一去,便是杳無音訊。”
說罷。
魏公將信雙手呈遞過去。
“這是幾月前,一個路過的江湖之人送來的。”
“那人說,是在幾百里外荒廟裡撿到的。”
“當時姜洵便靠在神像下的爛草堆裡,身子早已涼透了,旁邊放著這封信,還有些銀子。”
“若不是看在那銀子的份上,怕是連這死訊,都傳不到老臣這裡。”
第468章 金身已成!
信箋有些泛黃,邊角處甚至沾染了幾點早已乾涸發黑的血漬。
平日裡姜洵寫字,最講究個橫平豎直。
正如他那刻板了一輩子的性子。
可這信上的字,卻是筆走龍蛇。
滿是倉惶與頹唐。
姜月初垂下眼簾,默默看著信上的內容。
【文達吾兄親啟:】
【展信之時,愚弟或已魂歸九泉,身化塵泥。】
【此生碌碌,孑然一身,唯有數言,如鯁在喉,不得不發。】
【兄知我,少時空有匡扶社稷之志,卻無登天之門路,蹉跎半生,不過一介微末之臣。】
【命途之轉,皆因十七年前上元夜。】
【那夜,妖魔入宮,皇城大亂,禁軍潰散,火光沖天。】
【愚弟奉命於宮中當值,恰逢此劫,慌不擇路間,誤入明妃寢宮。】
【彼時,明妃娘娘已是彌留之際,懷中緊抱一襁褓,她泣血哀求,只望我能帶那嬰孩出宮,尋一處安生之地,苟活於世。】
【愚弟一時心軟應下...孰料此事竟被先帝知曉,先帝未曾降罪,反召我入宮,言那嬰孩能活下來,乃是天意。】
【他命我好生撫養,不可聲張,更以禮部侍郎之位相許。】
【愚弟栈陶恐,只當是天恩浩蕩,稀裡糊塗便應承下來。】
【為那女嬰取名,月初。】
【可漸漸的,愚弟察覺事有蹊蹺,先帝每年皆會遣心腹秘訪,只為探問月初身體是否康健,有無異樣,更命我暗中記下其日常言行,飲食起居,一月一報,不得有誤,甚至後來,每月更是送上不知名的秘藥,每隔一段時日,便要讓其服用......】
【如履薄冰數載,宮中忽有流言。】
【言明妃所懷,乃是妖胎。】
【愚弟聞之,如遭雷擊,徹夜難安。】
【先帝之詭譎行徑,與此流言兩相印證,其用心已昭然若揭,愚弟曾暗中查探,欲辨真偽,卻被先帝察覺,龍顏大怒,威逼之下,愚弟只得繼續為之,監視吾女。】
【一邊是君命如山,一邊是骨肉親情......便是養一條犬,十數載亦該有了情分,何況是月初?】
【她是愚弟親手抱大,親口餵飯,親眼看著她從一個襁褓嬰孩,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可先帝之心,深不可測......待到月初認祖歸宗,愚弟便知,大限已至。我這一生,唯唯諾諾,負了太多,她曾來問我,當年的真相,我如何敢說?又如何能說?】
【養育之恩是真,監視之舉亦是真,如今大限將至,唯願月初安好。】
【若有來世......不復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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