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或許……是怕擔責,索性落草為寇,或者遠走他鄉了。”胡德彪插言道。
他顯然更瞭解那些底層護衛的心態。
“崔家規矩嚴苛,主家小姐死了,他們這些護衛回去也是死路一條,不如一走了之。”
齊香主點點頭:“也有可能,不過此事無關緊要。丁兄弟回來得正好,聖女正要對付崔家,你熟悉崔家內情,正是可用之人。這幾日你先在營中歇息,不要隨意走動。”
林巖應下,又試探著問了些崔家近況和白蓮教的部署,齊香主口風甚緊,只透露聖女已有全盤計劃,讓他們等待命令即可。
……
翌日清晨,林巖如常在分配給自己的小院中演練《行氣銘》和金剛功樁功,繼續洗髓。
神魂忽然感到一股如淵似海的氣息悄然降臨院中。
他收功轉身,只見田老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站在院門口,依舊是那身月白僧袍,面容清癯,眼神平和深邃,正靜靜地看著他。
“田老。”林岩心中一凜,面上卻立刻露出恭敬之色,躬身行禮。
估計是齊香主傳了訊息。
田老微微頷首,緩步走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煉髓?看來在崔家臥底,頗有進益。聽說你受傷了,傷勢可都痊癒?”
“托聖女的福,已無大礙。”林巖低頭道。
又將應對齊香主的那番說辭重複了一遍,重點強調自己是被迫反殺,僥倖逃生。
田老靜靜聽著,並未深究細節,似乎對這些過程並不太在意。
聽完後,他只問了一句:“可曾見到崔玉瑤攜帶何特殊物件?比如……皮質卷軸之類的?”
林岩心頭一跳,面上卻茫然搖頭:“當時生死搏殺,混亂不堪,屬下只顧逃命,未曾留意。那崔玉瑤身上除了一些銀票,似乎並無特別之物。”
他答得坦然,顯形後期的神魂控制情緒,毫無破綻。
田老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緩緩點頭:“嗯。料想那等重要之物,也不會讓一個驕縱女娃隨身攜帶。”
他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或者說,他潛意識裡就不認為崔家會把煉神法這麼關鍵的東西交給崔玉瑤。
林岩心中悄然鬆了口氣,隨即又感到有些荒謬。
原來……聖女和田老,根本就沒把他這個“忠心耿耿”的臥底放在心上。
自己失蹤近月,他們似乎毫不在意,甚至可能已經忘了有他這麼一號人在崔家執行任務。
若非自己主動現身武訓營,他們恐怕都不會想起詢問崔玉瑤之事。
自己之前的種種忐忑、擔心暴露、憂心聖女追查……現在看來,簡直像個笑話。
他們只關心那捲煉神法,至於執行任務的人是死是活,是忠是奸,只要不影響大局,似乎都無關緊要。
在他們眼中,自己恐怕連一枚重要的棋子都算不上,頂多是個隨時可以替換、甚至丟棄的卒子。
這種認知,讓林巖在鬆了口氣的同時,也感到一陣寒涼氣。
某種程度上來說,白蓮教與崔家並無區別。
田老並未察覺林巖內心的細微波瀾,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你既已歸來,便先隨我辦事。崔文博那小子,順道便收拾了。”
“崔文博?”林巖抬頭。
“崔家倒是懂得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裡的道理。”
田老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崔鎮海走火入魔,崔家風雨飄搖,崔文遠坐鎮大陵吸引目光,崔文博則被秘密送出,帶著部分財物,想為崔家留條後路。”
“他就藏在石泉縣騾馬市,自以為天衣無縫。可惜,早就被我聖教發現,一舉一動,都在眼中。”
石泉縣,與大陵縣中間隔著黑山、赤山山脈。
因馬王幫被滅,如今頗為混亂,確實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崔文博偽裝成行商,混跡於昔日馬王幫控制的騾馬市,自以為能魚目混珠,其實已被監視起來。
“聖女對崔家動手在即,這條漏網之魚,便順手清理了。”田老無所謂道。
林岩心中明鏡似的,田老帶他去,一是多個跑腿使喚的,二是萬一真找到煉神法,也需要有人見證。
至於危險?
在田老這等先天巔峰眼中,崔文博身邊那點護衛,與土雞瓦狗無異。
……
石泉縣,騾馬市。
馬王幫覆滅後,此地便是三教九流匯聚之所。
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糞便、草料和汗水的混合氣味,嘈雜喧譁。
崔文博租住的是一處位置相對僻靜、院牆高厚的獨立院落。
表面上看,像是個囤積貨物、財力不俗的外地行商。
院內有四名氣息沉凝的護衛日夜輪值,皆是內息境好手,其中兩人甚至達到了內息巔峰。
這份護衛力量,在尋常商隊中堪稱奢華,也足見崔文博的小心。
然而,在田老面前,這一切形同虛設。
傍晚時分,夕陽將騾馬市的喧囂染上一層昏黃。
田老帶著林巖,如同融入暮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落外牆的陰影下。
田老甚至沒有刻意隱匿氣息,就那麼自然地站在那裡,卻彷彿與周圍環境徹底融為一體,連路過巷口的野狗都未曾向這邊多看一眼。
“在此等候。”
田老對林巖低語一句,身形微晃,便如輕煙般飄過高牆。
林巖凝神感知,也只能勉強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痕跡。
牆內,連一聲慘叫都未曾發出。
只有幾聲兵器脫手落地的輕響,迅速被市集的嘈雜淹沒。
不過十息,院門從內無聲開啟。
田老站在門內,月白僧袍纖塵不染,連一絲褶皺都無,彷彿只是進去散了趟步。
院內,四名護衛橫七豎八倒在血泊中,皆是眉心一點紅痕,瞬間斃命,臉上甚至還殘留著警惕與茫然。
崔文博則癱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雙目圓睜,滿是驚恐與難以置信,咽喉處同樣有一點細微血痕,已然氣絕。
他面前桌上,還攤開著一本賬簿和幾張地契。
這就是先天,而且還是精擅刺殺之道的先天巔峰!
殺人於無形,來去如鬼魅。
“去,看看有什麼。”田老淡淡道。
林巖壓下心頭震動,快步進入,開始熟練地摸屍。
四名護衛身上收穫不錯,加起來有近三萬兩銀票,還有一些精良的護甲。
在崔文博身上,收穫更是驚人。
貼身藏著的銀票厚厚一疊,粗略估算竟有近十萬兩!
還有幾個玉瓶,裡面裝的是比凝息丹品相更好的玉露丹,一顆價值至少千兩白銀。
林巖又進了屋子一頓翻箱倒櫃,最後將所有東西集中,恭敬地呈給田老。
田老看也不看那些銀票,只拿起玉瓶檢查了一下,又隨手丟給林巖一瓶:
“收著吧,當做你的獎勵。”
第123章 玉露丹,惡鬼令
田老目光掃過崔文博的屍體和空蕩蕩的桌面,還有房間裡的書架,眉頭微蹙,喃喃自語:
“果然沒在他身上……哼,也正常。那等關乎通玄大道的佛門煉神法,崔鎮海那老東西就算瘋了,也不會輕易交給一個孫輩帶出。定是還在崔文遠,或者崔元山手中。”
他根本未曾考慮過東西可能在崔玉瑤身上,也完全沒想過詢問林巖更多細節。
在他和聖女的判斷裡,如此重寶,必然由崔家核心掌權者親自掌控。
林岩心中暗歎,崔家這“燈下黑”的策略,若是沒有自己這個意外變數,真還能瞞過大多數人。
雖然眾人如此預設,但依舊不保險。
萬一聖女在崔家幾人身上都沒發現,還是會懷疑他的身上。
田老不再停留,袖袍一卷,將銀票與玉露丹收起,輕聲道:
“走吧。”
兩人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院落,融入騾馬市漸濃的夜色與喧囂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至於院中的屍體,自有白蓮教在此地的暗線後續處理,偽造現場,不會留下任何相關痕跡。
這就是先天的行事,乾淨利落,不留首尾。
回程路上,林巖握著那瓶溫潤的玉露丹,心中卻無太多喜悅。
今日所見,更讓他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也看清了聖女與田老的行事風格。
高效,冷酷,視人命如草芥,對下屬的生死與忠眨跄弧�
“棋子……終究只是棋子。”
林巖望著身前田老飄然若仙的背影,眼神深處,最好還是脫離白蓮教,尋找一條能夠安穩修煉的路子。
夜色中,兩人的身影漸行漸遠。
騾馬市的燈火,漸漸模糊。
……
晚上在武訓營睡了一夜。
次日,天光未亮,林巖便隨田老悄然離開。
兩人一路無話,專揀僻靜山路行進。
田老步履從容,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似縮地成寸。
林巖需全力咿D靈猿身法,才能勉強跟上,心中對先天巔峰的實力有了更直觀的認知。
抵達大陵縣城外時,已是暮色四合。
為了就近監控崔家動向,聖女一行直接進駐了大陵縣的白蓮教香堂。
這處香堂位於縣城西南約五里外的一個普通村莊邊緣,外表看起來就是一個稍大些的農莊。
青磚院牆,裡面幾排整齊的屋舍,前院養著雞鴨,後院開闢菜畦,甚至還搭了豬圈羊棚,一副自給自足、與世無爭的農家景象。
往來莊戶也都作農夫打扮,神情憨厚,手腳粗大,若非刻意探查,誰也想不到這竟是白蓮教在大陵縣的核心據點。
田老領著林巖徑直穿過前院,對那些躬身行禮的“莊戶”視若無睹,來到莊內最深處一座獨立的兩進小院。
這裡顯然是聖女臨時的居所,院中花草修剪得宜,空氣中有淡淡的檀香氣息。
侍女通報後,兩人進入正廳。
聖女依舊是一襲素雅白裙,面覆輕紗,端坐於主位。
燈火映照下,她身姿窈窕,氣質出塵,彷彿不食人間煙火。
田老上前低聲稟報了清理崔文博的經過,以及毫無所獲的結果。
聖女靜靜聽完,目光轉向垂手侍立的林巖,聲音輕柔悅耳,聽不出喜怒:
“你此番受驚了。能在崔家算計下反殺脫身,可見機變與實力都有所長進,不錯。”
“全賴聖女洪福,屬下僥倖。”林巖躬身,姿態恭敬無比。
“崔家覆滅在即,你既熟悉內情,便留在此地聽用吧。”聖女語氣平淡,“沒有吩咐,不得離開大陵縣範圍。”
“屬下遵命!”林巖毫不猶豫地應下。
聖女不再多言,微微頷首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