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我不是自責。”
“我是在想,與我一同來乾陵的隨行人員中,竟藏著四象門的少主。”
“而我與他同車同席數月,一道吃過不知多少頓飯,一道議過不知多少樁公務,我竟毫無察覺。”
“他在我眼皮底下活動了數月之久,若他有朝一日猝然發難……我或許到死都不知是誰殺了我。”
林巖沒有接話,拍了拍他的肩膀。
九皇子與風塵子很像,都是天生善良之輩。
趙季商轉身,朝林巖深深一揖。
他揖得極深,腰身幾乎與地面齊平,素色披風的下襬拖在塵土中。
直起身後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朝林巖點了點頭,便轉身朝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今夜大亂,他這個新城之主還有許多事要處理。
當夜,一封加急奏報從新城驛站發出。
奏報以九皇子的名義呈遞,詳述四象門少門主趙珏潛伏乾陵、與惡鬼盟合謿幕柿甑氖寄�
趙季商在奏報末尾附了一筆,自請失察之罪。
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也沒有把責任推給任何人。
將所有事情寫得清清楚楚,一筆不多,一筆不少。
而京都得到訊息的第一時間,皇帝的反應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快,也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狠。
乾陵遇襲的奏報還在路上時,繡衣使者便已將訊息遞進了宮中。
御書房深夜燈未熄,皇帝趙元翼披著一件玄色龍紋大氅端坐案後,面前攤著繡衣使者呈上的密報。
密報上只有寥寥數行字,他卻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然後他擱下密報,提筆蘸墨,在一張空白的聖旨上寫了幾行字,字跡鋒利如刀,每一筆都穿透紙背。
他擱下筆,將聖旨推給身側侍立的曹安。
“傳旨,京都鬼市,即刻查抄。”
御前總管曹安雙手捧過聖旨,躬身退出御書房。
他在皇帝身邊伺候了大半輩子,深知這位陛下的脾氣。
聲音越輕,殺意越重。
拂曉時分,鬼市已被團團圍住。
這一夜的鬼市,只有刀劍之聲。
留守京都鬼市的無極上人和惡鬼毒夫,與衝入鬼市的不更高手交了手,身受重傷,最終藉著鬼市深處的一條密道逃出生天,不知所蹤。
查抄京都鬼市的收穫比乾陵鬼市更加驚人。
光是登記造冊的寶物便有三百餘件,那些堆在庫房中的金銀玉器更是多到需要呼叫戶部專用的庫車才能搬摺�
而更重要的是從鬼市賬房中搜出的一批賬冊。
那些賬冊密密麻麻記錄著每一間鋪面的租金、每一筆交易的抽成、每一個合夥人的分紅比例。
賬冊上的名字,隨便挑幾個都足以讓朝堂震上三震。
鬼市裡面有諸多產業都是勳貴的。
不是一家兩家,而是幾十家。
有公侯府邸以管家名義入的乾股,有伯府以遠親身份盤下的鋪面,有幾位軍中將領以戰死袍澤的名義代持的暗產。
這些勳貴們在鬼市中投資的產業五花八門,有倒賣禁藥的,有交易法器的,有經營賭坊的,甚至還有幾家專門做情報買賣的。
賬冊上每一筆分紅都記得清清楚楚,連哪家伯府某年某月某日支了多少銀子都分毫不差。
訊息傳開時已是次日早朝。
那些名字出現在賬冊上的勳貴們如同被架在火上烤,退朝之後便三五成群地聚在午門外低聲商議。
最後還是幾個領頭的國公拍板,一起去找大宗正,那位皇族宗親中輩分最高的老人。
於是幾位公侯便結伴去了大宗正府上。
大宗正趙衡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讓下人給他們每人沏了杯新茶,聽他們說完前因後果,又笑眯眯地說了幾句安撫的話。
“諸位都是我大乾的柱石,與國同休的從龍之臣,急什麼。”
“鬼市是惡鬼盟開的,惡鬼盟是朝廷剿的,賬冊是惡鬼盟記的,真假都還不一定。你們慌什麼?回去該幹嘛幹嘛。”
有人還想再說什麼,趙衡已端起了茶盞,吹了吹熱氣。
眾人只得起身告辭。
待眾勳貴走後,書房中便只剩下大宗正與他的心腹幕僚。
那幕僚從屏風後轉出來,垂手站了片刻,才低聲問道:
“王爺,惡鬼盟如今被連根拔起,盟主已死,京都鬼市也被封了。那件事……是否還繼續?”
大宗正趙衡臉上那副笑眯眯的模樣在眾人離去的瞬間便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冷得能刮下霜來的陰沉。
他將手中那盞茶擱在桌上,瓷器碰在紫檀木面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慈和笑容的圓臉上,此刻沒有半分表情,唯有一雙眯起的眼睛中透出某種近似於獵食者的寒光。
“為何不繼續?”
他的聲音陰冷,甚至還有些不屑:
“只待老祖離開京都去檢查四處封印之際,便是動手之時。他趙元翼做得,我趙衡同樣做得。”
幕僚不再多問,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中便只剩大宗正一人,靜靜坐在那裡。
乾陵那邊,林巖當天便收到了京都查抄鬼市的全部訊息。
他坐在臨時搭建的軍帳中,面前攤著烏青道呈上的鬼市寶物清冊與傳來的京都密報。
無極上人與惡鬼毒夫重傷遠遁,皇帝也已下令剿滅惡鬼盟在大乾各處的據點。
而盟主已死,魊的分魂被地獄刑罰斬滅,即便對那等超越六境的遠古惡鬼而言,這種級別的本源損傷也絕非短時間內能夠恢復。
在找到新的陽間代理人之前,魊不會輕易露面。
惡鬼盟,算是除名了。
他擱下密報,提筆在一張便箋上寫了幾個字,讓人將訊息傳給地教主和人教主。
沒過多久,玄樞司那邊的訊息也傳回來了。
玄聖大弟子忽然宣佈閉關,閉的是死關,不見任何人,連日常由他分管的巡查事務都臨時移交給了其他人代管。
訊息本身並不稀奇。
閉關破境,並不罕見。
可放在四象門門主重傷逃遁的當口,這個時間節點便顯得格外微妙了。
玄聖大弟子若是四象門門主,玄聖本人又在其中扮演著什麼角色?
是知情默許,還是被矇在鼓裡?
亦或從一開始便是四象門安插進玄樞司最高層的真正暗棋?
還有一種可能,便是四象門就是玄聖扶持起來的。
眼下沒有證據,只能暫且按下。
他放下便箋,取出那柄白虎劍,端詳了片刻。
四象門的四象法器至此已經全部集齊,可惜無合體操縱之法。
四象門對這四件法器的合體哂糜幸惶转氶T秘訣,可惜墨淵的傳承中並無記載,而趙珏身上也沒有搜出。
只能寄望於地教主能從三脈合流中推演出四象合體的法門。
他將白虎劍包好,便命人送往地教主處。
接下來數日,乾陵諸般事務逐一安排妥當。
地教主繼續主持風水大陣的後續事情,每日早出晚歸。
範葭萱負責乾陵衛的日常排程,三軍輪流值守,每日操練不輟。
她在廢墟上重新劃定了各營防區,將烏青道、陳滔、楊三的部隊以品字形駐紮,彼此呼應。
那夜的大戰雖將督造府夷為平地,但士兵傷亡極少。
這還是林巖提前告知,若非如此,乾陵衛已經所剩無幾。
為了避免類似事情發生,還是要多多注意。
趙季商則是繼續主持新城建造,經歷此事之後,處事愈發沉穩。
風塵子每日依舊準時出現在工地上,依舊認真校準每一處陣法節點,依舊諔┑嘏c地教主討論風水。
但眉宇間那份曾經天真的執拗已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極薄的倦意。
那夜他在祭壇上失神之後,地教主與林巖都沒有追問過他,玄樞司那邊也無人來問。
可他越是不說,那份壓在心底的重量便越是沉。
林巖讓孫璟與梁子負責地市的籌建事宜,也就是那座被查抄的鬼市。
地市的規矩與鬼市大不相同。
按時開市,公開競價,所有交易由督造府管理,所得財物入督造府庫。
諸事畢,林巖讓沈實暫且坐鎮督造府。
沈實懶散地坐在太師椅上,擺了擺手道:
“放心去吧,有我在,沒有人敢撒野。”
林巖朝他抱了抱拳,沒有多言。
次日清晨,天色將明未明。
林巖與馬天武在督造府廢墟前匯合。
“小友,都安排好了?有沒有要收拾的行李?”
馬天武依舊是那身粗布褂子,大咧咧地站在廢墟前。
他剛從地教主那裡蹭了一頓早飯,嘴角還沾著一點餅屑。
“沒什麼可收拾的。”林巖道。
“那就走。”
馬天武伸出右手,在身前虛空中隨意一抓。
那一抓的動作粗獷至極,五指張開時指節噼啪作響。
但當他的五指合攏的瞬間,身前三尺處的空間竟被他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裂隙。
那裂隙呈不規則的狹長形狀,邊緣翻湧著銀白色的空間亂流。
他以純粹的肉身之力將空間撕開了。
恐怖如斯。
裂隙內部是一片銀灰色的混沌,無數道空間亂流在其中急速穿梭,如同深海中的暗流。
尋常修士若沒有法則護體,踏入亞空間的瞬間便會被空間震盪撕成碎片。
馬天武大步跨入裂隙,回身朝林巖伸出手:
“進來。”
林巖沒有猶豫,一步跨入裂隙。
身後那道銀灰色的裂縫在他進入後緩緩閉合。
第452章 空間穿行,天宗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