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抬手將趙珏的眼瞼輕輕合上。
隨即陰神騰空而起。
析木與四象門門主的鬥法已到了最膠著的時刻。
析木素色長衫上多了數道裂口,但他的神色依舊平淡,雙手結印的動作不疾不徐,將四象門門主的攻勢化解於無形。
四象門門主也不好過。
他身後的玄武虛影已暗淡了一半,蛇尾斷了一截,龜甲上的陣紋碎了三成。
十二名弟子中已有五人倒地不起,剩下的七人勉強支撐著陣旗,顯然已到了強弩之末。
就在這時,一道白色身影從遠處疾掠而來,縮地成寸,一步跨出便是數百丈。
風塵子此前負責守護乾陵風水大陣,見這邊動手,便疾速趕來。
析木側目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林巖的陰神同時落地,西嶽大帝法相的金行神力匯入九嶽鎮龍幡的金色山影之中。
陰金法則如一根極細的針,穿透四象法陣。
風塵子則從側面出手,引動地脈之氣,將四象法陣左翼的兩面陣旗同時切斷。
三人雖未事先演練,但地師之間的配合本就無需言語。
析木主陣眼穩如泰山,林巖以陰金法則攻其一點,風塵子以風水劍切斷外援。
三股力量在同一瞬間匯合。
四象法陣轟然崩碎。
四象虛影在同時發出一聲哀鳴,便潰散了。
四象門門主噴出一口鮮血,身形向後暴退,臉上的青銅面具也出現了一道道裂紋。
風塵子身形一閃,攔住了他的退路。
他正準備動手,目光卻落在對方面具上,那些裂紋正在快速蔓延,從面具的額頭一直延伸到下頜。
風塵子愣住了。
而四象門門主抓住機會,周身殘餘地氣轟然爆發,身形化作一道殘影從風塵子身側掠過,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天壽山山脈之中。
林巖與析木同時看向風塵子。
風塵子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卻像是被人抽了一鞭。
那張向來溫和的面容上滿是震驚。
林巖與析木彼此對視一眼,從風塵子的表現能夠看出,這位四象門門主,恐怕與玄樞司有著脫不開的關係。
而且極可能是風塵子認識的人,甚至可能是他敬重的人。
析木沒有追問,只是將九嶽鎮龍幡收回袖中,走到風塵子身側,拍了拍他的肩。
那隻乾瘦的手落在風塵子肩上時,風塵子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但終究沒有開口解釋什麼。
督造府廢墟。
惡鬼盟盟主抬起頭,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林教主,可否單獨聊幾句?”
馬天武粗聲開口:“小友小心有詐。陽神手段詭譎,臨死反撲最是兇險。”
“無妨。”
林巖踏前,在惡鬼盟盟主面前停下,低頭看著他。
惡鬼盟盟主仰起頭,體內最後一點殘存的陽神之力驟然炸開。
不過他並沒有攻擊,而是獻祭。
將自己的殘魂作為通道,將遠在幽冥深處那隻遠古惡鬼的意志召喚至此。
他的眼神漸漸渙散。
一股遠超六境的恐怖意志降臨在這具殘破的肉身之上。
魊的分魂,借惡鬼盟盟主的殘軀降臨了。
林巖沒有後退,他甚至沒有給魊開口的機會。
體內三焦輪迴之中,一縷蘊養已久的暗紅色光芒驟然亮起。
那是鬿賜予他的神通—。
鬿掌管地獄刑罰之力,對鬼天然剋制。
一柄巨斧虛影在他掌中凝聚,斧身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刑紋。
斬魂、裂魄、斷業、碎輪,每一道紋路都是一道地獄刑罰的具象化。
他握斧的手穩如磐石,輪迴之力與地獄刑罰之力在斧刃上匯聚,將暗紅色的斧芒壓成一道弧線。
巨斧橫掃。
斧芒從惡鬼盟盟主的肉身攔腰而過,將寄居在肉身中的魊之分魂從中斬為兩段。
被斬斷的兩片魂體在半空中劇烈扭曲,試圖重新聚合,但斧刃上殘留的刑紋光芒死死咬住斷口,將魂體逐寸逐寸地焚為虛無。
幾個呼吸間,魊的分魂連同惡鬼盟盟主,在暗紅色的光焰中化為烏有。
林巖收回神通,暗紅色的巨斧虛影在他掌中緩緩消散。
“只是分魂。”
林巖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惋惜。
魊的本體依舊安然藏在幽冥深處,超越六境的存在終究不是那麼容易斬殺的。
但斬滅這一縷分魂,也足以讓魊的元氣大傷。
分魂被地獄刑罰所滅,不同於尋常的消耗,那是從本源上被切除了一塊,就算是對魊這等遠古惡鬼而言,也需要漫長的歲月才能修復。
馬天武站在坑邊,銅鈴大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扛起紫金混銅錘咧嘴一笑:
“小友,老夫出手了,你答應的事也儘快落實。”
“馬宗主且放心,處理完這件事,我便與你迴天宗。”
林巖目光掃過整片廢墟。
烏青道正指揮乾陵衛清理戰場,士兵們將斷裂的梁木與碎磚從長街上搬開。
林巖來到烏青道身前,吩咐道:
“鬼市那邊,你親自去查抄。所有寶物登記造冊,鬼市自今日起歸督造府管轄,更名為‘乾陵地市’,往後按季開市。若有惡鬼盟餘孽,不必留手。”
烏青道抱拳領命,左臉上的疤痕在火光下愈發猙獰。
他沒有多問,轉身便點了兩隊人馬,朝採石場方向疾馳而去。
林巖又喚來幾名戶部吏員,讓他們即刻起草地市的章程。
那些吏員們剛從大戰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提筆時手腕還在微微發顫,但沒人敢怠慢。
這位督造大人方才親手斬滅了惡鬼盟盟主,那道暗紅色的斧芒至今仍深深烙在每一個目擊者的眼底。
安排妥當後,林巖命人在廢墟中清出一塊空地,暫時做休息之所。
他對著馬天武抱拳道:
“今夜若無宗主出手,惡鬼盟這一關過不去,多謝了。”
“無妨,各取所需罷了。”馬天武大手一揮,“不過還請小友儘快處理首尾,雲卿那邊老夫怕等不急。”
第451章 惡鬼盟除名,離去
鬼市方向傳來幾聲短促的呼喝,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那是烏青道麾下乾陵衛的口令。
三短一長,意為“已控”。
緊接著是石門被撞開的悶響。
士兵們手持火把與橫刀,沿著甬道兩側逐段推進,動作乾淨利落,顯然是烏青道平日裡反覆操練過的結果。
黃泉老叟與不死天尊已經趁亂逃離。
執事與侍者被士兵們押著蹲在壁燈下,雙手抱頭,瑟瑟發抖。
其中一個年輕的侍者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逼近計程車兵,被旁邊的老執事一把按住後腦勺壓了回去。
那老執事在鬼市混了半輩子,知道被官家查抄該怎麼表現……低著頭,別出聲,別亂看,能不能活全看對方講不講規矩。
賓客們早已在乾陵衛衝入之前便一舳ⅰ�
那些豪商巨賈逃得比兔子還快,翻身上馬便往官道上狂奔。
各種寶物都顧不上了。
士兵們將這些寶物在礦道口外的石坪上一字排開,由隨行的督造府吏員逐件登記造冊。
查抄清點工作一直持續到後半夜。
最終統計造冊的寶物共計四十七件,其中可列入“鎮市之寶”級別的便有十一件。
這些寶物都是惡鬼盟從天下各處鬼市調來的,有些原本是京都鬼市的鎮店之寶。
還有些連登記造冊的吏員都認不出來歷,只能在備註欄裡寫上“待鑑定”三個字。
如今盡數歸入督造府的庫房,成為乾陵地市的首批官貨。
九皇子趙季商是在後半夜才得知訊息趕來的。
彼時他正在城主府的書房中批閱當日的公文。
擱下筆時已是子時三刻,他正準備回後院歇下,便聽見府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他披上一件素色披風,匆匆走出府門,迎面撞見督造府派來報信的吏員。
那吏員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說話時聲音還在發抖:
“殿下,屏南王……屏南王是四象門的少門主!今夜與惡鬼盟聯手作亂,已被林督造拿下,人……人沒了。”
趙季商只是沉默了片刻,便讓那吏員帶路。
他一路走到了督造府的廢墟前。
然後他便看到了那副擔架。
乾陵衛計程車兵已將趙珏的屍身從山坳中抬回來。
那張白淨清秀的臉已被一方白布蓋住,白布的邊緣被夜風吹起一角,露出下方石青色迮鄣念I口。
那件迮圳w季商認得。
數月前趙珏初到乾陵時,便是穿著這件袍子站在他身後,臉上掛著懶洋洋的笑意,對一切都充滿好奇。
彼時趙季商還覺得這位屏南王雖是個閒散宗親,倒也不惹人厭。
後來他買宅子、養花草、在街上蹓躂,從不多事,從不攬權,安分得近乎透明。
如今想來,那份透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一個真正的閒散王爺,何必刻意表現得如此安分?
“殿下。”林巖輕聲呼喊道。
趙季商轉頭抱了抱拳:
“辛苦督造了。”
林巖擺了擺手,走到他身側半步後站定:
“趙珏是四象門少門主。他來乾陵本就懷有目的,與殿下同路不過是借了殿下的掩護。此事從頭到尾與殿下無關,殿下不必自責。”
趙季商沉默了很久。
夜風從天壽山方向吹來,帶著嗚咽聲。
他裹了裹披風,緩緩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