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林巖卻感受到了對方發自內心的關心,再次拱手,才轉身離去。
院門外,老僕正在給院中花草澆水。
水珠從葉片上滑落,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
林巖跨出院門,翻身上了獅背,沿著來時的路緩緩走去。
他還未趕回五仙居,便見一騎快馬從長街盡頭疾馳而來。
馬上是個身著玄甲的精悍士卒,腰間懸著一面成國公府的腰牌。
那士卒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氣息尚未喘勻便急忙抱拳:
“林督造,小人奉成國公之命,請督造過府一敘。國公說有要事相商。”
林巖勒住小白,青眼白玉獅打了個響鼻,碧色豎瞳懶洋洋地掃了那士卒一眼,又將腦袋耷拉下去。
他略作思忖,便猜到了成國公的用意。
薛懷禮很快要上任京兆尹,過幾日他也要啟程赴乾陵。
這個節骨眼上找他,八九不離乾陵駐軍一事。
他現在是乾陵督造,乾陵衛的將軍人選若要變動,按制需與他商議。
這是督造的權責,成國公雖掌管兵馬府,卻也不能繞過他直接拍板。
“帶路吧。”
士卒連忙上馬,在前引路。
成國公府坐落在東城,佔了足足半條街。
朱漆大門兩側各蹲著一尊丈許高的石獅子,獅口含珠,威風凜凜。
門前階下已候著兩名家丁,見林巖到來,連忙上前牽住砝K,另有管事躬身引路,將他請入府中。
林巖跨過門檻,迎面便覺一股富貴之氣撲面而來。
府內雕梁畫棟,連廊下的柱子都裹著寰劇�
院中假山疊石,流水潺潺,一方池塘中艴幊扇海瑮l條都有尺許長。
沿途迴廊兩側每隔三步便懸著一盞琉璃宮燈,做工精細,用料考究。
不愧是世代鎮守京畿的勳貴世家。
他正打量著院中景緻,忽聽前方傳來一陣腳步聲。
抬頭看去,另一名管事引著一道修長身影從對面迴廊走來,正是範葭萱。
兩人在正堂前的石階下打了個照面。
範葭萱微微頷首。
她今日沒有披甲,只著一身利落的勁裝,更顯得身姿挺拔如松。
“林督造。”她抱拳一禮。
“範大統領。”林巖還禮,嘴角微微勾起,“巧了。”
範葭萱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兩人並肩踏上石階,管事推開正堂大門,側身恭請二人入內。
正堂陳設比院中更顯豪奢。
中堂懸著一幅《猛虎下山圖》,畫上猛虎栩栩如生。
堂中擺著一張紫檀木長案,案上擱著一尊鎏金香爐,爐中燃著上好的龍涎香,青煙嫋嫋升起。
成國公薛懷禮端坐在主位上。
他今日沒有穿朝服,換了一身玄色迮郏駧ВM下那部濃密的黑鬚修剪得愈發齊整,顯得精神矍鑠。
見到林巖與範葭萱並肩而入,便站起身,朗聲道:
“林督造,範大統領,二位來得正好。快請坐。”
這位成國公雖是行伍出身,但能在朝堂上混到今日的位置,靠的絕不只是祖上的餘蔭。
林巖拱手道謝,在左側太師椅上落座。
範葭萱坐了右側。
侍女奉上茶盞,茶湯碧綠澄澈,香氣清雅,一看便知是上好的貢品。
林巖端起茶盞,嚐了一口,就見主位上的成國公側了側身,朝旁邊的屏風後揚聲道:
“吳兄,出來吧。”
屏風後轉出一人。
那是一個年約五旬的中年男子,身著石青色迮郏嫒萸迨荩|長髯垂至胸前,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與成國公的豪放截然不同。
他腳步不疾不徐,走到堂中,朝林巖與範葭萱拱了拱手,笑容溫和而有分寸。
“這位是吳郡公。”成國公站起身,伸手虛引,“今日便是吳兄托老夫做箇中間人,想向林督造討個方便。”
吳郡公。
林岩心中微微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吳郡公,子鼠蘇紫鳶的父親,大虞在大乾埋下的釘子。
此人雖是郡公之尊,在朝堂上卻極少出頭露面,存在感遠不如成國公這般張揚。
可越是這樣的人,越不能小覷。
他以晚輩之禮拱手:
“見過吳郡公。”
範葭萱也起身見禮。
吳郡公一一還禮,態度謙和,絲毫沒有郡公的架子。
眾人重新落座。
成國公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
“林督造,吳兄有個不成器的兒子,一直在家閒散著。聽說督造馬上要去乾陵,想給那小子討個差事,也算曆練歷練。老夫做箇中間人,不知督造可否給幾分薄面?”
吳郡公接過話頭,語氣諔瑤е鴰追譃槿烁傅臒o奈:
“犬子自幼好武,讀不進書,在朝中植坏绞颤N正經差事。如今林督造提舉乾陵,正是用人之際,若能給他一個機會,吳某感激不盡。”
林巖端起茶盞,藉著茶霧遮掩嘴角的笑意。
這事必然是無闕準備在乾陵摻沙子。
他想著蘇紫鳶為何不親自來找他談這件事,以他們的“交情”,自己斷然不會拒絕。
想來應該是避嫌,將事情做到明處,別人知道也不怕。
這份謹慎,倒很像蘇紫鳶的作風。
“吳郡公言重了。”林巖放下茶盞,沒有急著表態,“不知令郎擅長什麼?”
吳郡公沒有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隻搴校旁诎干希频搅謳r面前。
搴胁淮螅s莫巴掌見方,通體漆黑,盒面上沒有任何紋飾,只在鎖釦處嵌了一枚拇指大小的白玉扣。
“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林巖看了那搴幸谎郏瑳]有推辭客氣,直接伸手開啟了盒蓋。
盒中鋪著一層明黃色的寰劊劽嫔险R齊碼放著十枚鱗片。
龍鱗。
十枚。
林巖的目光在那些龍鱗上停留了一瞬,心中不由感嘆。
這位吳郡公當真是財大氣粗。
十枚龍鱗,便是他這個正四品乾陵督造一年的俸祿。
對方就這麼輕飄飄地遞了過來,彷彿送的不是大乾最珍貴之物,而是尋常的金錁子。
他合上盒蓋,將搴惺杖霊阎校裆谷唬�
“吳郡公如此盛情,林某便卻之不恭了。令郎的事,交給林某便是。”
吳郡公臉上露出幾分真切的笑意,站起身朝林巖深深一揖:“多謝林督造。”又轉向成國公,“多謝薛兄。”
隨即便不再多留,朝三人拱了拱手,轉身從屏風後退了出去,腳步輕快。
林巖目送吳郡公離去,收回目光,與成國公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都心知肚明,方才那一齣不過是開胃菜。
吳郡公討差事雖是正事,但成國公請他過府,真正要談的還在後頭。
果然,成國公重新落座,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語氣也鄭重起來:
“吳兄的事談完了。咱們說正事。”
他抬手示意,身後的侍從立刻捧上一卷輿圖,在長案上鋪開。
圖上標註的正是乾陵周邊的山川地形,陵址、新城、駐軍營地皆以硃砂細細標出,一目瞭然。
“乾陵駐軍,按制稱乾陵衛。每衛下轄三軍,每軍設將軍一員,總領一軍事務。三軍之上便是大統領,由範大統領擔任,與督造同級,互不統屬。”
成國公伸手指了指圖上三處標註著“軍”字的營地,聲音洪亮:
“這三軍將軍的人選,按制由天下兵馬府提名,督造與大統領共同認可,再報兵部備案。”
“老夫呢,馬上就要卸任天下兵馬府的事務,去京兆府上任了。兵馬府接下來是誰管,那是陛下和大宗正操心的事。”
“但眼下這三位將軍,還需咱們三位各舉一人。”
說白了就是皇帝一人,大宗正一人,林巖一人。
林巖就是作平衡用的,否則哪有什麼推舉權。
成國公這話也說得直白,直白得不像官場中人。
但成國公有這個底氣,不需要拐彎抹角。
範葭萱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成國公又轉向林巖,那雙虎目中帶著幾分審視:
“林督造,你可有屬意的人選?”
林巖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案上的輿圖,目光在那三處營地的標記上緩緩掃過。
乾陵三軍,每一軍都有兩千士卒,皆是精銳。
將軍雖在範葭萱之下,卻是實打實的統兵之職,手握兵權。
誰的人佔了將軍的位置,誰就能在乾陵擁有更多的話語權。
他倒是有一合適人選:
“烏青道。”
這三個字落下,正堂中驟然一靜。
成國公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範葭萱原本垂著眼簾,聞言也抬起了頭,感覺有些詫異。
片刻後,成國公緩緩放下茶盞,沉吟道:
“烏青道……可是那個北原少商族的烏青道?東衛的裨將?”
“正是。”
成國公沉默了下去,靜靜地看著林巖,似乎在等他解釋。
林巖沒有解釋。
他只是端起茶盞,不急不緩地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