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他有什麼好怕的?
可此刻,他站在五仙山下,山風拂面,松濤如海。
他忽然覺得,那一切,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抬起頭,望向山巔那隱沒在雲霧中的殿宇。
霧很濃。
他看不清那殿宇的輪廓。
他只能看到一片茫茫的白。
他低下頭,對著玄枵的方向拱了拱手。
他不知道玄枵有沒有看他。
他不敢抬頭確認。
他只是低聲道:
“下官告退。”
沒有人回應他。
儲子羽轉身。
他沿著山道,一步步向下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
他努力維持著一州之牧應有的從容。
可他的背影,落在雷鷹眼中,比來時更彎了三分。
雷鷹沉默片刻。
他對玄枵行了一禮,轉身跟上。
山道上,腳步聲漸行漸遠。
最終,被松濤吞沒。
林巖還跪在演武臺上。
他沒有站起來。
不是不想,是站不起來。
方才那一戰,他壓榨了每一分罡氣,動用了每一分心力。
金剛印碎了,鎮嶽刀脫手,肋骨斷了三根,胸口的傷口深可見骨。
他的丹田幾近乾涸,經脈隱隱作痛。
可他依舊跪在那裡,脊背挺直。
不是因為驕傲。
是因為他身後,站著五仙教。
玄枵選擇站在他這邊,他便不能讓五仙教在人前低頭。
諸多弟子立在臺下。
他們靜靜望著臺上那道渾身浴血的身影。
心中久久不能平靜,只剩下欽佩。
濟漳雖不是真正的通玄,但畢竟堪比通玄,更是佛魔同修。
結果他還是輸了,這一輸,連命都搭上了。
恐怖如斯。
林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雲海上,太陽正當午。
如日中天。
……
第286章 神秘人,慧明的選擇
五仙教神脈弟子們幾乎是同時衝上臺去的。
他們方才還屏息凝神,攥緊拳頭,為這位鬼教主門下的年輕師兄捏一把汗。
此刻戰鬥結束,那股緊繃的弦驟然鬆開,便再也顧不得什麼尊卑內外了。
“慎虛師兄!”
兩名神脈弟子一左一右架住林巖的手臂,觸手便覺他整條小臂都在細微顫抖。
那不是恐懼,而是脫力。
一名人脈弟子蹲下身,手指搭上林巖腕脈,凝神片刻,緊皺的眉頭略松:
“真氣近乎枯竭,經脈有多處輕微撕裂,肋骨斷了三根,左臂尺骨有裂紋……”
他邊說邊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玉葫蘆,倒出三粒龍眼大小的丹丸。
丹丸通體碧青,表面有細密金紋流轉,藥香清冽如雨後竹林。
“青華續骨丹。”有人認出這丹藥,低聲道,“人脈的珍藏,對外作價三千功勳一粒。”
那名人脈弟子沒有理會旁人的議論,只是將丹丸遞到林巖唇邊。
林巖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弟子被這目光一掃,竟有些侷促。
他是人脈真傳,入教十二年,見過不少所謂“天才”。
有些人得了傳承便目中無人,有些人被師長誇幾句便飄飄然。
可眼前這位,剛剛當著五宗來客、州牧高官的面,以先天后期的境界,硬生生燒死了擁有通玄戰力且佛魔雙修的濟漳。
他渾身浴血,肋骨斷了三根,丹田幾近乾涸。
可他跪在那裡,背脊挺直。
沒有半分驕狂,沒有半分虛弱,甚至連那目光都平靜如常。
彷彿方才那場死戰,不過是尋常一日練功。
“師兄?”
那弟子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林巖垂下眼簾,張口吞下那三粒丹丸。
丹藥入喉即化,溫熱如春泉,順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
斷裂的肋骨處傳來麻癢之感,是骨茬正在緩慢癒合。
他微微頷首:“有勞。”
那弟子一愣,隨即連連擺手:“不敢不敢,師兄客氣……”
他想說些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多餘。
最後只是訥訥道:“師兄好生休養。”
幾名神脈弟子攙著林巖向峰下走去。
他任由弟子們攙著,沿著石階,向鬼仙峰弟子居所走去。
玄易依舊立在原地,淡淡道:
“師兄,今日大佛寺顏面掃地,會不會心生不滿,暗地裡搞事?”
玄枵收回目光,望向山道盡頭那兩個灰布僧袍消失的方向。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活了幾百年,見過太多“咽不下這口氣”的人。
有些嚥下去了,便真的放下了。
有些嚥下去了,卻只是把氣存在肺腑裡,等著哪一日加倍吐出來。
慧明是哪一種?
用腳後跟都能看出來。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慧智執掌戒律堂多年,向來賞罰有度,知曉其中輕重。”
他頓了頓。
“他不會。”
玄易望著他,等他繼續說。
“至於慧明……”
玄枵停頓了一下。
山風掠過他的眉梢,將他明黃袍服的衣角輕輕掀起。
“就難說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
“他號稱‘瘋僧’,不是沒有緣由的。”
“度魔堂,度不了魔,難度己。”
他抬眸,望向玄易。
“我五仙教,今日之後,恐怕已成為他的心魔。”
“好似那眼中釘,肉中刺。”
他頓了頓。
“日後外出,倒是要小心一些。”
玄易靜靜聽著,面容平靜無波。
他當然會小心。
他從不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裡。
“不過放心。”
玄枵的語氣忽而輕鬆了些許,那標誌性的慵懶笑意又浮上嘴角:
“五仙城內,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脫離不了我的視線。”
他抬手,指了指腳下的山,又指了指遠處若隱若現的城郭:
“這片地脈,我經營了數百年。”
“風吹草動,都瞞不過我的耳朵。”
他笑了笑:
“我會好好注意的。”
玄易微微頷首。
他轉身,向鬼仙峰主殿走去。
玄枵跟在他身側。
兩道人影,沿著石階,緩緩隱入雲霧之中。
……
五仙城,東門長街。
街上人流如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