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雲渪煙
“你覺得……”
“王城那邊,真的會為了幾百個無名無姓的平民,大動干戈,翻山越嶺來到我這窮鄉僻壤查證嗎!?”
“而且……掩蓋痕跡。”
“對我來說,並不難。”
優身後的老人和傷殘老兵瞬間臉色煞白,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然而,優的臉上,
依舊看不到恐懼。
他甚至輕輕地、溫和地笑了起來。
他沒有回答柯利的問題。
而是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隻手,五指關節變形,手腕處有著明顯的扭曲,皮膚上佈滿了疤痕。
“男爵大人請看……”
優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這是三年前,在澤公國東境一個叫‘石塘鎮’的地方。”
“一位老石匠,為當地一位貴族雕刻了三年的石飾,工錢卻被剋扣了大半。”
“老人哀求無門,病倒在床。”
“我便去與那位貴族老爺理論。”
“最後,工錢要回來了……”
“不多,只夠老人買藥。”
“而這隻手……”
“則是被四個拿著木棍的扈從,按在地上,一根根敲碎指骨和腕骨後留下的。”
他活動了一下那隻畸形的手,動作滯澀。
“很疼……”
“疼得我以為自己要活活痛死了。”
那是優第一次受傷。
而當時,閔更是哭的不能自己。
優又指了指自己的左腿,走路時能看出明顯的跛行。
“這是去年,在芽公國南邊,‘木可子爵’的領地。”
“子爵大人看中了一個平民的女兒,欲行不軌,女孩抵死不從,逃了出來。”
“我為那女孩和她家人辯護,與子爵當眾爭辯‘貴族風範’與‘律法尊嚴’。”
“子爵惱羞成怒,於是便命人打斷了我的左腿骨,扔出了領地。”
他解開了破舊外衫,露出了胸前那數道猙獰的、蜈蚣似的鞭痕。
“這是鞭傷,因為我阻止了一位扈從強搶一個寡婦家最後的糧種。”
他挽起袖子,小臂上是一片扭曲的燙傷疤痕。
“這是燒傷,因為從著火的房子裡,救出了被領主管家囚禁的……”
“不肯讓自己女兒入府邸的農夫。”
他一處處指過去,語氣平鋪直敘,沒有悲憤,沒有控訴……
就像在清點旅途上見過的風景。
那些傷痕,遍佈在他不算強壯的身軀上,無聲地訴說著一次次抗爭的代價,一次次與強權碰撞留下的印記。
有些傷口顯然沒有得到妥善處理,癒合得醜陋而扭曲。
光是看著……
就能想像當初皮開肉綻的慘狀。
柯利男爵臉上的嘲弄與不耐……
漸漸消失了。
他定定地看著優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眼神從最初的輕蔑,變成了驚愕,最終……
化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出身貴族家族,從小逡掠袷常幢銋⑴c過一些“必要”的鎮壓……
也只是高高在上地發號施令罷了。
他又何曾親身承受、親眼所見……
這等酷烈而持久的肉體折磨?!
他難以想像,一個人……
是如何帶著這樣一副千瘡百孔的身體,去走過一個又一個城鎮,面對一次又一次的壓迫,卻始終不曾倒下。
甚至還能露出那樣溫和的笑容。
此刻,大廳裡寂靜無聲,
只有優平靜的敘述和火焰的噼啪。
那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分量。
終於,柯利男爵緩緩靠回椅背,長長地、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的威脅,對於一個早已將生死痛苦置之度外的人……
是蒼白無力的。
“值得嗎?”
柯利開口道,聲音裡第一次褪去了貴族式的冰冷,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動容與困惑。
“為了這些與你非親非故的平民。”
“把自己弄成了這副模樣……”
“值得嗎?!”
優的目光清澈而堅定。
他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值得!”
為了那些被踐踏的尊嚴,
為了那一絲絲可能被點亮的希望,
為了心中那個“人人生而應有其尊嚴與未來”的信念而死……
值得!
柯利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可知,即使你這次成功了。”
“即使我同意了你們的請求。”
“但只要伊洛公爵的目光不再聚焦於此,只要時局稍有變化……”
“你幫助過的那些人,很可能又會變回原樣,繼續他們麻木而卑微的生活。”
“你的努力……”
“或許終究只是曇花一現。”
優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
他走過太多地方,見過太多反覆。
一次成功的請願……
改變不了根深蒂固的階級與制度。
第161章 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良久,優再次抬起頭,眼中沒有沮喪,反而有一種更深的、近乎信仰般的光芒。
“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
“但我相信。”
“我走過的路,會留下痕跡。”
“我做過的事,會被人看見。”
“我播下的火種,或許微弱……”
“但絕不會輕易熄滅!”
“將來,一定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無數個像我一樣,比我更聰明、更有力量的人,會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去追尋那份真正的、屬於所有人的公平!”
“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公平……”
柯利男爵喃喃重複著這個詞。
他的眼神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
這個詞……
對他而言太遙遠,太陌生了。
他生在特權中,長在特權裡,
維護特權是他生存的本能。
但此刻,看著眼前這個滿身傷痕、眼神卻亮得驚人的“傻子”……
他的目光中卻少了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
敬佩?
或許是敬佩那份他永遠無法理解的、近乎愚蠢的勇氣與執著。
“你們的要求……”
“我準了。”
柯利男爵最終只是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淡,卻少了份殺意。
“地租暫不加,工錢恢復原狀。”
“同時,我會向政務官行文,說明此地受獸潮影響,申請稅賦寬限。”
“你們……”
“可以走了。”
優三人躬身行禮。
“多謝男爵大人。”
……
當優三人走出大門時,外面焦急等待的人群瞬間爆發出了壓抑已久的歡呼!
他們聽不到廳內的對話。
但三人安然無恙地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