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老僧聽罷,嘴角笑意漸濃,點了點頭道:“你能知‘萬法皆空,諸相非相’,已是難得。此經玄奧,老僧參悟一生,亦不敢說盡解。你我今日論道,到此為止罷。”
陸昭鬆了口氣。
接下來,二人又說了些修行體悟,三界見聞。
老僧談吐風趣,見識廣博,於道、佛、儒三家經典,皆能信手拈來,妙語連珠。
陸昭不遑多讓,每每發言,皆能切中要害。
一場論道,賓主盡歡。
不覺間,日已西斜,明月東昇。
山中清輝灑地,如鋪銀霜。
老僧談興仍濃,陸昭師徒收穫匪湣�
直至月上中天,老僧方打個哈欠,笑道:“老啦老啦,精力不濟。與你論道,竟忘了時辰。”
陸昭忙起身道:“叨擾禪師清修,晚輩之過。天色已晚,晚輩等便告辭了。”
老僧也不挽留,點頭道:“去吧。你等之路已近尾聲。東土不遠,只差臨門一腳。然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此時,越不可鬆懈。”
陸昭拜身稱是。
老僧又看向金陽等徒,溫言道:“你等跟隨師父,一路行來,亦是功德。好生修行,莫負師恩。”
眾徒齊齊下拜:“我等謹記。”
陸昭再拜,領著眾徒轉身下山。
行不數步,忽聽身後老僧道:“道長。”
陸昭回身:“禪師還有何吩咐?”
老僧立於月下,忽然問道:“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
陸昭心中劇震,面上卻不動聲色
“禪師何出此言?”
老僧仰天大笑。
笑罷,搖頭道:“無事無事,是老僧糊塗了。老僧結巢隱居千年,甚少下山,你我從無交集,怎會見過?只是今日論道,覺你言辭氣度,頗為熟悉,故有此問,道長莫怪!”
陸昭心中波瀾起伏,卻只微微一笑:“原來如此。想是晚輩與禪師有緣,方有一見如故之感。”
老僧點頭:“去罷,前路珍重。”
陸昭三拜,轉身下山。
這一次,他不再回頭。
下山路上,眾徒弟興致勃勃,議論方才論道所得。
赤瑛嘆道:“那老禪師真是了得!言談之間,盡是佛法真諦。聽他講‘緣起性空’,我雖不甚解,卻覺心中豁亮。”
黃璃不以為然,哼了一聲:“大姐何必厚此薄彼。師父說‘惜身而不著身,破執而非厭世’,我聽著比那禪師說的更圓融些!”
青琅連連點頭:“三姐說的道理!”
眾徒議論紛紛,氣氛歡洽。
金陽心細,見師父自下山後,便低頭不語,眉頭微皺,似有心事。
他快走兩步,與師父並肩,輕聲問道:“師父可是累了?”
陸昭聞言,腳步一頓。
他抬頭望月,沉默良久,忽地開口,似在問金陽,又似在自問:“夢…可會成真?”
金陽一愣,不明所以。
陸昭說完,自己也覺荒唐,搖頭失笑:“為師胡言了。夢是夢,真是真,豈可混為一談?走吧,天色不早,尋個地方歇息。”
他不再多言,加快腳步。
金陽看著師父背影,心中疑惑,卻不敢再問。
一行人漸行漸遠,沒入莽莽夜色。
山頂,烏巢禪師獨立樹上,遙望陸昭師徒遠去的方向,臉上露出欣慰笑容,喃喃道:“比八百年後大有長進。”
“不錯…”
山風拂過,樹影婆娑。
第171章 迦邏
離了浮屠山,師徒一路向東。
一路穿山越嶺,渡水過峰。遇林便歇,逢澗即停。看罷春花賞秋月,走過夏暑歷冬寒。
轉眼又過三月。
寒冬時節,草木凋零,沿途景物漸變,山勢愈發雄奇,路人裝束大異於前。
這一日,行至一處河谷,兩岸帳篷連片,牛羊成群。
有牧人驅趕牲畜,見陸昭師徒,皆駐足觀望,指指點點,口中說著聽不懂的言語。
陸昭上前問路,頭戴氈帽老者,見他作揖,忙以手撫胸,躬身還禮。
陸昭以官話相詢,老者茫然搖頭。
幸而旁有一少年,略通漢話,代為翻譯。
“此地屬迦邏國地界,我們是羌人部落,在瑪爾曲河谷放牧。”
“迦邏國…”陸昭若有所思。
他想起在祭賽國時,所除妖僧貘豹,便是喇嘛打扮,莫非便是自此國而來?
又行數日,人煙漸密。
沿途所見,果與以往大不相同。
男子多披長髮,編作細辮,綴以珠玉,戴高頂氈帽。女子則著彩裙,束寬腰帶,掛銀飾珊瑚,叮噹作響。
民居多為石砌碉樓,下寬上窄,形如寶塔,高者可達數丈,窗戶窄小,利於防衛。
處處可見五彩布條,掛於樹枝、帳篷、碉樓之上,隨風飄舞。
眾徒弟皆感新奇。
藍璟指著遠處山坡:“師父,您看那裡,好多人膜拜呢!”
眾人順她所指望去,見一山坡之上,聚有百餘人,皆匍匐在地,對著山頂一座石砌祭壇叩拜。
那祭壇上豎著一根高大木杆,杆頂懸掛經幡,又有牛頭骨、羊角等物。
一位紅衣僧人立於壇前,手持法鈴、脛骨號,搖動敲擊,口中唸唸有詞。
四名赤裸上身的壯漢,抬著一隻捆縛的白色犛牛,繞壇而行。
“那是在做什麼?”小白好奇地問。
陸昭凝目看了片刻,“似是某種祭祀。”
正說著,只見四名壯漢厲喝一聲,將犛牛按在祭壇前,那僧人取出一柄彎刀,刀光一閃,犛牛哀鳴一聲,脖頸鮮血噴湧,盡灑於祭壇之上。
壇下眾人見狀,叩拜更勤,口中高呼,聲震山谷。
眾徒看得津津有味。
又行一程,見路旁有座寺廟。
金頂輝煌,白牆高聳。殿宇層疊,依山而建。屋簷翹角,掛有銅鈴,風過處叮咚作響。門前立兩尊石像,非獅非象,面目猙獰,獠牙外露,作忿怒相。
寺中僧人出入,皆著紅衣,戴尖頂黃帽,或持轉經筒,或搖法鈴,更有捧顱器、持骨笛者,形狀奇詭。
黃璃看得心驚,低聲道:“師父,這地方的僧人,怎的這般嚇人?看著不像正經釋家弟子…”
陸昭皺眉,沒有回答。
又行數日,漸近王城,路上行人愈多。眾人為了不扎眼,已換上當地衣著。
陸昭著深褐氆氌袍,戴氈帽,眾徒亦各著羌服。
饒是如此,他一人帶著九個小童,行於路上,仍不免引人側目,好在並無惡意,一路倒也太平。
這日傍晚,行至一片荒原。
一行尋了個避風處,拾柴生火,準備露宿。
正忙碌間,忽聽遠處傳來駝鈴叮噹,夾雜人聲嘈雜。
舉目望去,火把如龍。
原是一隊商旅,約有二三十人,趕著十餘頭馱貨的毛驢、騾子,迤邐行來。
那商隊行至近處,見陸昭師徒在此,為首一人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陸昭抬眼看去,見此人身形高大,深目高鼻,髯髮捲曲,眼珠微藍,顯是色目人。
一身寰勯L袍,外罩皮遥^戴狐皮帽,腰佩彎刀,足蹬皮靴。
那人拱手笑道:“在下阿史那賀魯,烏孫人。今日天色已晚,見上師在此歇息,想借塊地方紮營,彼此有個照應,可否?”
陸昭見他言語客氣,便道:“荒山野嶺,本是無主之地,請自便。”
阿史那賀魯稱謝。
當下指揮手下,在旁卸貨紮營。
商隊眾人訓練有素,不多時便搭起數頂帳篷,生起篝火,煮水造飯。
陸昭見這烏孫人會講漢話,正欲上前攀談。忽聽商隊中一陣騷亂,有人高聲叫喊:“隊主!不好了!”
阿史那賀魯眉頭一皺:“何事驚慌?”
一卷發漢子連滾爬來,面色慘白,顫聲道:“隊主,扎木合和巴特爾…他們、他們快不行了!”
阿史那賀魯聞言臉色一變:“上午還好好的,怎就突然就不行了?!”
那人哭道:“午後就開始發熱,剛剛突然口吐黑血,眼看要沒氣了!”
阿史那賀魯再不答話,大步往帳篷外奔去。
陸昭心念一動,跟了上去。
到得帳篷前,已圍了十數人,個個面有懼色。
阿史那賀魯撥開人群,進帳觀看。
陸昭隨入,但見氈毯上躺著兩人,皆是三十餘歲的精壯漢子,此刻卻面如金紙,雙目緊閉,牙關緊咬,嘴角不斷溢位黑血,腥臭撲鼻。
陸昭眼睛一眯。
他從這二人身上,感到一股陰冷。
阿史那賀魯蹲身檢視,伸手欲探鼻息。
“且慢。”
阿史那賀魯手一頓,回頭看向陸昭。
陸昭道:“此症蹊蹺,恐有傳染。閣下且退開些,容我一觀。”
阿史那賀魯見他氣度從容,不似常人,便依言退後兩步。
陸昭上前,並不觸碰二人,見二人印堂發黑,眉心隱有青氣,周身徽种粚拥跉猓缁钗锇闳鋭樱粩嗲治g其生機。
‘果是邪氣侵體…’
陸昭暗忖。
‘如此陰毒狠辣,絕非尋常病痛,倒像是某種妖術所致。’
便在此時,帳外一人連滾爬進來,撲到阿史那賀魯腳前,哭道:“隊主!隊主饒命!小的不知會這樣啊!”
阿史那賀魯低頭一看,認得是他同鄉,名喚哈桑,與地上二人素來交好,厲聲道:“哈桑!扎木合和巴特爾究竟怎麼回事?如實說來!若有半句虛言,我扒了你的皮!”
哈桑嚇得渾身發抖,斷斷續續道:“今日晌午,隊伍在扎西鎮歇腳,他二人說想去轉轉,便讓小的照看貨物,偷跑去了。未時方回,回來時便神色萎靡,小的只當他們去哪尋樂,玩累了,沒放在心上,誰成想…”
阿史那賀魯聽罷勃然大怒,一腳將哈桑踹翻在地,指著罵道:“混賬東西!我之前三令五申,入迦邏後不得擅自離隊!你竟敢縱容他們私自外出?若是惹了不該惹的,害了全隊性命,你擔待得起嗎?!”
說著從腰間抽出馬鞭,劈頭蓋臉便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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