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陸昭收了乾糧,將銅錢退回,正色道:“我師徒雲遊四方,一簞食,一瓢飲,錢財於我如浮雲。這些錢,老丈還是留著貼補家用罷。”
老翁千恩萬謝,一家三口將陸昭師徒送出村口,又出二三里,直至山道轉彎,猶自立在高處揮手,目送眾人遠去。
離了山村,一行人繼續東行。
路上,眾徒回想起昨日山君嶺上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仍是胸中翻湧。
金陽嘆道:“師父,弟子往日只道自己勤修苦練,已有小成。可見了那等神通,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赤瑛也道:“大師兄說的是。那鬼車已彀利害,卻被那牛魔一根鐵棍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還有那三昧真火...弟子在旁看著,都覺心驚膽戰!”
橙瑤細聲細氣道:“那鐵扇仙也不簡單呢!她那寶扇一扇,狂風大作;再一扇,便是天雷滾滾。女兒家能有這般本事,真教人羨慕。”
黃璃不以為意:“本事大又如何?性子也忒霸道!一直纏著師父不放...”
說著,偷眼打量師父神色。
陸昭只作未聞,緩步前行。
綠珠柔聲道:“三姐莫要這般說。那鐵扇仙性子是直率了些,可昨日若非她相助,萬一那牛魔和那妖帥聯起手來,咱們怕是要麻煩了。”
青琅連連點頭:“四姐說得是!那牛魔已難對付,後來的孽龍化身更不得了!咱們師徒雖不懼,可要取勝,怕也不易。”
陸昭聞言搖頭。
若真聯手,別說取勝,休想全身而退。
紫瓔擔心道:“那孽龍未死,日後必來尋仇。咱們需得更加勤勉,提升修為,方能應對將來之變。”
小白嚇了一跳,扯著陸昭衣角,小聲道:“師父,那妖龍還會再來嗎?”
陸昭停下腳步,轉身看向眾徒,見一雙雙眼睛望著自己,有擔憂,更多的是堅定。
他微微一笑,撫了撫小白的頭,對眾人道:“你等所言,皆有道理。”
眾徒肅立靜聽。
陸昭道:“小金說得不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論是牛魔、鐵扇仙,還是孽龍、鬼車,皆已成道。你等不可因食了人參果,道行有所進益,便生驕矜之心。”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唯有常懷敬畏,勤修不輟,方是正道。”
眾徒凜然稱是。
陸昭望向北方天際,目光悠遠。
“那黑澤孽龍其志非小。他日之因,今日之果。此後路途恐多艱難,你等需有心理準備,遇事不可慌亂,同心協力,方可度過難關。”
說罷環視眾徒,見一個個神情堅毅,無半分懼色,笑道:“前路縱有千難萬險,你我師徒同心,何懼之有?”
“師父教誨,我等銘記於心。”
“走吧。”
鬥罷艱險,一行再度上路。
......
一行人跋山涉水,餐風宿露,轉眼又過三月,夏去秋來。
秋高氣爽,天朗氣清,四野山色斑斕,紅葉如火,黃葉如金,端的是好景緻。
這日正行間,忽見一座高山攔路。但見:
山南有青松碧檜,山北有綠柳紅桃。鬧聒聒,山禽對語;舞翩翩,仙鶴齊飛。香馥馥,諸花千樣色;青冉冉,雜草萬般奇。澗下有滔滔綠水,崖前有朵朵祥雲。
陸昭駐足,凝目觀瞧,看山勢走向,一峰一壑,一鬆一石,越看越是眼熟。
這山...他好像來過。
第169章 今又浮屠
金陽在旁見師父神情有異,駐足凝望,不由問道:“師父,此山可有不妥?”
陸昭聞言,緩緩回神,目光仍流連於山巒之間,口中應道:“無有不妥。此山仙意盎然,祥雲縹緲,定有大德隱居,方有此等氣象。”
頓了頓,續道:“我等路遇仙山,當往拜會,也是緣法。”
眾徒聽師父這般說,皆是一振。
自離了五莊觀,一路行來,雖也見過些山水,卻少有如此清靈之地。聽得山中或有高人,心中皆生歡喜,暗忖或許又能得聞妙法。
當下,陸昭引著眾徒,沿那蜿蜒山徑上行。
青石為階,苔痕點點。兩旁古木參天,藤蘿垂掛。時有清泉漱石,叮咚作響;偶見靈禽掠空,婉轉啼鳴。
行不數步,便是一景:或見飛瀑如練,懸於絕壁;或見幽潭似鏡,嵌在谷中。更有奇花異草,香氣襲人。
陸昭走著,目光掃過兩旁景物,心中感慨漸生。
這山徑的走向,道旁的青松,崖畔的老藤,甚至那潺潺水聲,都與他記憶中的某處一一對應。
他早該想到的——自入了南贍部洲,行過多半年,算算路程,也該到故地了。
只是…
八百載光陰,物是人非,未知那位可還安好?
陸昭心中生出些許期盼,又夾雜著幾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
他腳步不自覺地加快,眾徒緊隨其後,只覺師父今日行路,與往常大不相同。
行約一個時辰,來至山頂。
山頂平坦開闊,約有十畝方圓。
中央一株古檜,高有十丈,粗可三圍。樹皮皴裂如龍鱗,枝葉蒼翠若華蓋。樹左邊,有麋鹿銜花,靜立觀望;樹右邊,有山猴獻果,蹲坐等候。樹梢頭,青鸞綵鳳齊鳴,玄鶴咫u鹹集。
一派祥和,滿目靈瑞。
最奇的是那古檜樹杈之間,竟有一個柴草搭成的窩巢,大如屋舍。巢中鋪著松針茅草,軟和厚實。
此刻,正有一老僧臥在巢中,袒胸露腹,赤足散發,面容古拙,鬚髮如銀。只見他:
面如滿月,鬢似秋霜。額闊頂平,耳垂肩長。目有金光射鬥牛,唇含笑意納禎祥。身穿一領舊袈裟,赤腳斜倚柴草床。
陸昭一見這老僧,渾身一震。
這容貌,這姿態,這氣度……竟與夢中一般無二。
他怔立當場,腦海中無數畫面翻湧:夢中初見,三番問答,以及那捲讓他受益良多的《般若多心經》…
“師父?”金陽見師父神色恍惚,有些擔心。
陸昭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
上前三步,來到樹下,對著巢中老僧,躬身長揖,恭聲道:“晚輩陸昭,攜頑徒路過寶山,特來拜見菩薩。”
“菩薩?”眾徒聞言,皆是一驚。
他們雖知此僧不凡,卻未想竟是菩薩之尊!
當下不敢怠慢,忙隨師父上前,齊齊下拜:“我等拜見菩薩!”
那老僧聞聲,緩緩睜眼。
目光掃過眾人,在陸昭面上略一停留,似乎有些意外。
他打個呵欠,伸個懶腰,方才坐起,倚著草巢,慢悠悠道:“哪裡來的菩薩?老僧不過山野一閒人,在此結巢而居,圖個清靜罷了。”
他上下打量陸昭,問道:“你等自何處來?欲往何處去?怎的走到我這荒山來了?”
陸昭拱手答道:“貧道師徒自西牛賀洲朱紫國而來,欲往東土。行經此地,見有寶山,知有高人居,特來拜會。叨擾清修,還望恕罪。”
老僧聞言,眼中訝色更濃。
坐直身子,細細端詳陸昭,又看了看金陽、七蛛、小白等徒,緩緩點頭:“朱紫國……距此可有十萬裡之遙。途中妖魔虎豹,險山惡水,不知凡幾。你等能一路行來,安然至此,當真不易。非有大智慧、大毅力、大功德者,難成此業。”
他語帶讚許,忽地一笑,笑容慈和:“道長與我有緣。既來了,便莫急著走。老僧這巢中雖無瓊漿玉液,卻有清茶野果。若不嫌棄,坐下喝杯茶,說說話如何?”
陸昭心中一突。
這語氣,這話語,與夢中何其相似!
遂躬身道:“菩薩厚意,晚輩敢不從命?”
老僧哈哈一笑,自巢中一躍而下。
走到樹下石凳旁,拂去落葉,對陸昭道:“坐。”又對金陽等徒道,“你等也坐。山中清靜,不必拘禮。”
眾徒見這老僧隨和,皆鬆了口氣,依言在四周石上坐了。
小白最是好奇,瞪大眼睛看著老僧,又看看樹上的柴巢,小聲對黃璃道:“三師姐,那位老禪師…平時就住在鳥窩裡?”
黃璃忙掩他嘴,低聲道:“那是禪師清修之所,豈是尋常鳥窩可比?”
他們聲音雖低,老僧卻已聽見,轉頭看來,笑道:“小童兒說得不錯,老僧這巢,確與鳥窩無異。天地為廬,草木為席,何處不可安身?何處不是道場?”
說話間,他自袖中取出一個粗陶茶壺,幾個木杯。又往空中虛抓一把,便有幾片翠葉落入壺中。再引山泉注入,也不生火,只將手掌覆在壺上。
不過片刻,壺中便熱氣蒸騰,茶香四溢。
“山中野茶,諸位請。”老僧為陸昭斟上一杯,又為眾徒各斟半杯。
陸昭雙手接過,但見茶湯清碧,香氣清幽,溹ㄒ豢冢挥X一股暖流順喉而下,散入四肢百骸,元神為之一清,不由讚道:“好茶!此茶生於靈山,採自古樹,更得禪師烹煮,已成仙品。”
老僧笑道:“道長果然識貨。”
他自飲一杯,放下茶杯,目光炯炯看著陸昭,“老僧觀你氣度,似是道門正宗。不知師承何派?修何法門?”
陸昭放下茶杯,正色道:“不敢瞞禪師。晚輩太師祖乃玉清門下黃龍真人,內脩金丹大道,外修功德果業。”
“玉清門下?”老僧眼中精光一閃,隨即恢復平和,“原來如此,失敬失敬。貧僧釋家弟子,修的是禪宗法門。你我雖非同教,然大道三千,殊途同歸。今日有緣相逢,不若坐而論道,互相印證,如何?”
陸昭早有此意,聞言欣然應允。
當下,二人相對而坐。
老僧面東,陸昭面西,眾徒圍坐四周,皆屏息靜聽。
第170章 浮雲一別後
山風輕拂,松濤陣陣。
老僧先開口,聲音平和,卻直指本心:“修禪首重明心見性。佛曰: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故修行之要,在於去妄存真,明心見性。心既明,則萬法通,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
陸昭凝神傾聽,待老僧說罷,方緩緩道:“禪師所言極是。道宗修行,亦重煉心養性。《清淨經》雲:人能常清淨,天地悉皆歸。又云: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三者既悟,唯見於空。此亦是去妄存真,明心見性之法。”
老僧頷首:“道佛兩家,確有相通。然道家講金丹,佛家講舍利;道家求長生,佛家求解脫。此是根本之異,道長以為如何?”
陸昭沉吟片刻,道:“晚輩溡姡鸬ぁ⑸崂允潜硐蟆5兰义金丹,乃煉精氣神三寶,返本歸元,成就純陽之體。佛家結舍利,乃聚戒定慧三學,破迷開悟,證得不壞之身。二者途徑不同,皆是為了超脫輪迴,得大自在。至於長生與解脫…”
他頓了頓,才道:“道家求長生,是惜此身,藉此身修行,積功累德,以上合天道。佛家求解脫,是破我執,舍此幻身,明心見性,以證菩提。然晚輩以為,惜身而不著身,破執而非厭世,方是中道。”
老僧聽罷,撫掌笑道:“妙哉!道長年紀輕輕,有此見識,難得難得!老僧再問你:道家講‘道法自然’,佛家講‘緣起性空’,此二者可有相通之處?”
陸昭沉思良久,緩緩道:“太上經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此‘自然’,非是尋常所謂‘自然而然’,乃是道之本然,無拘無束,無為無不為。”
“佛雲: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我佛大沙門,常作如是說。此‘緣起’,是說萬法皆由因緣和合而生,無有自性,故曰性空。”
說到這,他抬頭看向老僧,目光澄澈:“晚輩愚見,‘道法自然’之自然,與‘緣起性空’之性空,實是異曲同工。皆言萬法本然,不生不滅,不增不減。道家藉此自然修行,佛家藉此性空悟道。途徑雖異,歸處相同。”
老僧目中異彩連連,連道三聲:“好!好!好!”
親自提起茶壺,為陸昭續上,笑道:“老僧在這山中千年,見過道者無數。有執著丹鼎者,有沉迷符籙者,有妄求神通者。如小道士這般,不執門戶,不泥經文,直指根本者,實是鳳毛麟角!”
陸昭謙道:“禪師過譽。晚輩修行日湥娚趼贿^拾人牙慧罷了。”
老僧搖頭:“非也非也。修行不在年月,而在悟性。你適才所言,已得道佛精髓。老僧還有一考——”
他目光變得深邃,道:“我有《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一卷,其中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道長既通佛理,對此經義有何見解?”
陸昭心中一凜。
他抬眼看向老僧,但見對方面色如常,笑容慈和,似是隨口一問。
這禪師突然問起《心經》,是巧合,還是…他也知夢中之事?
不太可能。
夢境再真,終歸是夢。
不然按悟空的性子,早來尋他了。
腦中念頭百轉,陸昭故作沉思狀,片刻方道:“回禪師,此乃佛門寶典,晚輩雖聞其名,卻未深研。只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句,似是言說萬法皆空,諸相非相之理。然其中深意,非晚輩所能盡解。還望禪師指點。”
此乃謊言。
他夢中得經,又經這些年參悟,對《心經》理解,已非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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