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岸上眾徒個個屏息凝神,目送師父身影消失在黑水之下,心中又是緊張,又是期待。
……
陸昭使個水遁法,分開水路,鑽入波中。
這黑水河果然古怪,越往深處,越是昏暗,水質粘稠如墨,腥臭撲鼻,更有無數冤魂戾氣纏繞,尋常修士至此,怕是不消片刻便要骨銷形毀。
然陸昭道基深厚,更有清光護體,諸邪不侵,徑往那妖氣最濃處尋去。
約莫下行百餘丈,忽見前方隱隱有光,竟是一座水府!
惡氣縈繞府門開,陰森恐怖賽冥臺。骷髏堆成門前垛,人皮張作戶牖材。碧熒熒鬼火為燈,明晃晃白骨作階。黑水滔滔繞府流,腥風陣陣透人懷。
府門上方懸一匾額,上書“衡陽峪黑水河神府”。階前有許多水怪把守,一個個青面獠牙,手持刀叉,往來巡邏。
第117章 斬蛟
書接前文。
且說陸昭分水闢浪,來至水底,見到一幢妖府,上書“衡陽峪黑水河神府”字樣,不由眯了眯眼。
他想了想,搖身變作一隻愣頭青蟹,悄無聲息潛入府中。穿過幾重殿宇,來至後園,忽聞呵斥打罵之聲。
循聲望去,但見一群蝦兵蟹將,正圍著一個白髮蒼蒼、衣衫襤褸的老者拳打腳踢。那老者被鐵鏈鎖住脖頸,拴在柱上,奄奄一息,哀告連連。
“老不死的東西!動作麻利點!大王今日宴飲,若誤了時辰,抽你的筋,扒你的皮!”
“嘿嘿,這老河神如今倒成了我等奴僕,真是痛快!”
陸昭聞言,心下了然。
這老者竟是此地正牌河神!
如此一來,那府匾上的字到說得清了。
他暗叻浚翥躲兜难垩e一道金芒閃過,見老者頭頂雖有神光,卻黯淡微弱,被一股濃重妖氣壓制,而那妖氣源頭,正在府邸深處。
眼見一蟹將舉起鋼鞭又要打下,陸昭不再遲疑,晃身顯出原身,隔空一指,一道電蛇激射而出,“啪”地一聲將那蟹將手中鋼鞭擊得粉碎!
眾妖卒大驚,紛紛喝罵:“何人敢來撒野?”
陸昭叱一聲:“孽障!”聲如雷霆,震得眾妖卒耳膜欲裂,東倒西歪。
旋即袖袍一拂,將那群妖卒盡數掃飛,撞在假山石上,皆是骨斷筋折,哼都沒哼一聲便斷了氣。
陸昭上前,指尖咂鹫婊穑氰F鏈上一抹,精鐵鎖鏈應聲而斷。
他扶起老者,渡去純陽真氣。
老者悠悠醒轉,見眼前是一位丰神俊朗的道長,知是救星來了,掙扎著便要下拜。
“恩公!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陸昭忙扶住他:“尊神不必多禮。貧道陸昭,途經此地,見妖氣盤踞,特來查探。尊神如何落得如此境地?”
老者聞言,老淚縱橫,泣道:“恩公有所不知!小神本是上界敕封的黑水河河神,掌管此地八百里水脈。五年前,不知從何處來了一條黑蛟精,他神通廣大,兇殘成性,強佔了小神府邸,將小神囚禁於此,日夜凌辱,供其驅策玩樂…小神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實是苦不堪言吶!”說罷嚎啕大哭。
陸昭面色一沉,心頭怒起。
正這時,忽聽殿後傳來一聲咆哮:“好個俚溃∠惹胺拍阋获R,尚不知足,敢來太歲頭上動土!罪該萬死!”
霎時間,妖風滾滾,黑氣瀰漫,一條龐然大物自後殿衝出!但見它:
身長十丈裹黑雲,頭角猙獰似嶙峋。眼射金光如日月,口噴毒氣勝氤氳。鱗甲烏黑閃寒光,利爪森白透煞氛。一聲怒吼江河動,正是那霸佔水府的黑蛟精!
這黑蛟精逃回府邸,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忽感前院有異,出來一看,見手下妖兵躺了一地,老河神也被解救,頓時勃然大怒,自恃主場作戰,優勢在握,因此想都不想就現出原形,要來拿陸昭!
陸昭見妖蛟來勢兇猛,對老河神道:“尊神且退後。”隨即掣出松紋古劍,迎將上去,寒聲道:“孽畜!你強佔神府,欺凌正神,死期將至,還敢猖狂!”
黑蛟精狂笑道:“哇呀呀!小小道士,也敢口出狂言!看你細皮嫩肉,正好給本王下酒!”張開血盆大口,噴出一股腥臭粘稠的黑水,如瀑布般向陸昭罩來!
陸昭冷笑一聲,不閃不避,右手掐訣,掌心雷光迸發,將那股毒水炸得四散飛濺。
黑蛟精見毒水無功,更怒,擺動巨尾,掀起千重惡浪,向陸昭捲來。這惡浪中暗藏無數水刃冰錐,厲害非常。
陸昭腳踏罡步,身形如電,在浪濤中穿梭自如,手中寶劍化作一道驚鴻,直刺黑蛟七寸!
“來得好!”黑蛟精扭身躲過,利爪如鉤,當頭抓下。陸昭舉劍相迎,劍爪相交,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火星四濺。
一人一蛟,在這水府之中展開惡鬥!
霎時劍光霍霍似銀蛇,爪影森森如魔叉。雷聲隆隆震水府,黑氣滾滾暗光華。
轉眼間,已是八九個回合。
那黑蛟精雖力大無窮,皮糙肉厚,然陸昭劍法精妙,道術高深,更兼身法靈動,總能避實擊虛。
又斗數合,陸昭賣個破綻,黑蛟精一爪抓來,陸昭側身閃過,寶劍順勢一撩,劍光如練,疾如閃電,直扎黑蛟頸下!
“嗷——!”
黑蛟精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要害被一劍刺穿,妖氣狂洩,鮮血如瀑噴湧!
它龐大的身軀劇烈翻滾,將殿中樑柱撞斷數根,最終轟然倒地,抽搐幾下,便不再動彈。
陸昭怕其未死,又補上一記陽雷,將其元神也一併震散,這才收劍而立。
老河神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繼而狂喜,跪地叩拜:“恩公神通廣大,誅此惡蛟,為小神,亦為此地生靈,除一大害也!”
陸昭扶起他:“尊神請起。府中可還有餘孽?”
老河神道:“還有些小妖,皆不足慮。”
陸昭在老河神的指引下,將府中剩餘妖孽掃除乾淨,直殺得屍橫遍地,血染水府。
清掃已畢,陸昭隨老河神來到正殿。殿中陳設奢華,卻透著一股邪氣。正中央設一香案,案後供奉著一尊神像。這神像與這水府格調迥異,透著說不出的詭異!但見其:
非道非僧亦非仙,猙獰古怪貌難言。面目一團混沌氣,眼空兩點幽冥光。身披黑袍繡詭紋,手掐法印透邪玄。妖氣凜凜衝牛鬥,怨念深深鎖殿梁。
神像前的靈位上,上書一行大字:
“吾聖主篡天顛佛播難降厄黑澤大君之神位”
陸昭瞳孔驟然收縮。
這神像靈牌竟與當年在蛇盤山誅滅黃妖時,其洞中所供奉的那尊如出一轍!
“居然是這孽龍…”
陸昭心中默唸,眉頭緊鎖。
老河神見陸昭面色凝重,盯著那邪神像,小心翼翼問道:“恩公,此物…有甚不妥?”
陸昭沉吟良久,方緩緩道:“此事恐非尋常妖孽作亂那麼簡單。尊神,你可知這黑蛟精,是從何處得來這尊邪神像?又可曾聽它提及過這‘黑澤大君’?”
老河神茫然搖頭:“小神被囚禁日久,只知這妖蛟對此像極為恭敬,每日焚香陡妫瑓s不知其來歷。”
陸昭心知此事蹊蹺。
他命老河神暫且清理水府,重塑河脈,安撫水族。自己則對著那尊邪神像,掐指卜算,暗中推演天機,卻覺得一片混沌,難以窺測分明。
第118章 雲開
陸昭盯著那與仙狸洞中如出一轍的邪神像,心中疑雲驟起。
此河名為“黑水”,莫非與那“黑澤”有甚牽連?
如此說來,方才所斬之怪乃一頭獨角黑蛟,與那孽龍之間,又是何淵源...
霎時間,無數念頭如電光石火,在他腦中飛速閃過。
老河神見陸昭面色變幻,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出聲打擾,只惴惴不安侍立一旁。
半晌,陸昭回神,袖袍拂處,真火湧出,將那邪神像並靈位燒得乾乾淨淨。
“此等邪物,留之無益。”
事畢,陸昭向老河神辭行。
後者感恩戴德,聽他要走,忙道:“恩公且慢!待小神親自送諸位過河,略表寸心!”
當即施展神通,平息風浪,分開黑水,闢開一條旱路,引陸昭師徒過河。
見師父安然歸來,眾徒懸著的心總算落下。
陸昭簡略說了誅蛟之事,隱去了邪神像的關節,只道是尋常妖孽作亂。
一路上,老河神對陸昭千恩萬謝,道:“恩公,過了此河,便是烏雞國地界。那廂國王賢明,政通人和,境內少有妖邪,算是個太平去處。小神預祝諸位恩公一路順風,早證大道!”
陸昭謝過。
不消片刻,行抵對岸。師徒拜別老河神,登岸東行。
那老河神於水面上遙遙叩首相送,直至眾人身影消失於地平線,方潛入水底,重整河府去了。
......
走了多半天,眾徒皆默然不語,連平日最活潑的七蛛也難得安靜,氣氛略顯沉悶。
陸昭早覺有異,行至一處林間空地,見日頭偏西,便道:“今日在此歇息。”
眾徒依言停下,默默搭建營帳,拾取乾柴。
陸昭尋了塊青石坐下,溫言問道:“徒兒們,自渡過黑水河,你等便沉默少言。可是為師不在時,發生了什麼?”
眾徒面面相覷,卻無人率先開口。
最終還是黃璃按捺不住,小嘴一撅,嘟囔道:“沒什麼事...是師父瞧不起人...”
陸昭一怔,頗感意外:“這話從何說起?”
黃璃見他並未動怒,膽氣更壯,埋怨道:“每次遇上厲害妖邪,師父總是一句‘爾等退後,小心戒備’,便自己衝上去!上次通天河是,這次黑水河也是!分明是嫌我們手段低微,幫不上忙,反是累贅!這不是瞧不起人是什麼?”
她越說越激動,小臉兒漲得通紅。
陸昭聞言並未反駁,而是將目光轉向其他弟子,問道:“你們也是如此認為的?”
眾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金陽上前一步,躬身道:“師父切勿動怒。弟子深知師父絕非瞧不起我等,而是為我等安危著想。只是...”他略一遲疑,繼續道,“只是師父每每遇事,總是一力承擔。弟子們雖修為湵。裢ǖ臀ⅲ瑓s也願為師父分憂,為蒼生盡力。總被護在身後,心中實在難安。”
“大師兄說得是!”赤瑛介面道,“東行求真的,不止是師父您一人,我等亦是一份子!再說,世上豈有師父衝鋒陷陣,弟子們袖手旁觀的道理?”
青琅道:“師父神通廣大,弟子自是佩服的。可我們也想幫忙,不想總是被當做需要保護的稚童幼子!”
就連紫瓔也細聲細氣地開口道:“自師父夢中悟道,神通愈發廣大,威嚴也一日勝過一日...吩咐事情,說一不二,弟子有時覺得師父就像高高在上的仙佛,都不敢隨意說笑了...”
此言一出,眾徒雖未附和,但神色間皆有同感。
話匣子一開啟,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將這些時日積壓心中的想法都訴說出來。
小白也學著師兄師姐的口氣道:“我也想幫師父打妖怪!”
陸昭靜靜地聽著,面色由初時的錯愕,漸轉為凝重,最終化為思索。
尤其是紫瓔那句“好似高高在上的神仙”,如同暮鼓晨鐘,重重敲擊在他的心頭。
他忽然驚覺,自己沉浸於修為提升、神通增長的喜悅中,不知不覺間,心態竟起了微妙變化。以往遇事,尚與徒弟有商有量,如今卻多是獨斷專行,只覺自身足以應對一切,卻忽略了徒弟們的感受。
眾徒說完心中積鬱,又見他沉默不語,不禁心懷惴惴,生怕言語過重,惹師父生氣。
然而陸昭併為動怒,忽然起身,整理衣冠,對著眾徒施了一禮。
這一下,可把他們嚇壞了,慌忙側身避讓。
“師父!您這是做什麼!”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折煞弟子了!”
陸昭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面帶歉然,柔聲道:“這一禮,是為師該謝你們的。若非你等今日直言,為師竟不知己身已生驕矜之心,漸忘修行之本意。”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黃璃說得對,為師只顧斬妖除魔,卻忘了修行路上,需師徒攜手,同心共濟。只想著護你們周全,卻忘了鷹隼終將試翼。紫瓔所言,更是點醒為師,居高臨下,非是師道;身體力行,教學相長,方是正理。”
眾徒見師父非但不惱,反而諔┑狼福闹心屈c委屈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感動與慚愧。
金陽叩首道:“師父言重了,是弟子等任性妄為,不識師父迴護苦心!”
黃璃也紅了臉,捏著裙裾道:“師父,我...我剛才胡說八道的,您別往心裡去...”
陸昭含笑將眾徒一一扶起:“好了,此事過去便罷。你等能直言,是我之幸。日後我等師徒,當同心同德,有難同當,有福同享!”
“是!師父!”
眾徒齊聲應道,臉上皆露出如釋重負的燦爛笑容。
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隔閡,早在這一笑之中,冰消瓦解。
是夜,篝火旁,師徒圍坐,言笑晏晏,氣氛融洽遠勝往日。
陸昭望著火光映照下徒弟們一張張鮮活的面容,心中感慨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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