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眸似琉璃,面狹尖吻,額間一撮銀毛,宛如美玉生輝。
原是當年陸昭攜徒在長春觀擒捉慈山、慈海二妖道時,從蒙著黑布的鳥恢芯瘸龅哪请b白狐!
陸昭恍然,心裡十分驚訝。
當年他只道是山中精靈遭擒,順手解救,不曾想竟會在此地重逢。
女童復化人形,歡喜雀躍:“好耶!恩公記起我了!”隨又撅起小嘴,“兩年前我修行小成,曾偷偷回那方尋您,想著報答救命之恩,誰知那裡已人去樓空,院子裡滿是荒草,我還難過好久呢!”
“恩公,您是怎麼找到我的呀?”
陸昭見她天真爛漫,不忍欺瞞,便據實相告,言明此番是為求“天香丸”救人,經土地指點方才尋至此處。
女童小臉兒上掠過一絲失落,旋即展顏,上前一把拉住陸昭的手,對那守門的小怪脆生生道:“細狗兒,快些開門!這是我恩公,不是外人!”
那被喚作“細狗”的獐頭小妖見小姐發話,哪敢怠慢?
當即挺直腰板,右手併攏舉到眉間,高聲道:“是,小姐!”
隨後忙不迭將石門推開。
女童牽著陸昭,歡天喜地踏入洞中。不料剛進洞門,便與一人撞個滿懷。
抬頭一看,竟是個相貌奇古的乾巴老頭。但見他:面如枯樹皮,鬢似寒冬雪。眼凹深陷藏精光,鼻塌孔仰露孤倔。幾根稀須掛嘴邊,一口黃牙參差列。身量不高背微駝,十指如鉤似鐵節。
老者見洞內突然闖進個陌生道人,先是一愣,隨即拉下臉來,厲聲喝問:“你是何人?誰准許你進來的!”聲若破鑼,嘔啞嘲哳難為聽。
陸昭正欲開口,身旁女童已甜甜地喚了一聲:“爹爹!”
這一聲“爹爹”勝過萬千仙樂,老者聞之,臉上嚴霜瞬間消融,老臉笑得好似盛開的菊花,彎下腰柔聲道:“欸~我家玉兒回來啦?又去哪裡頑耍了?可曾累著?”
語氣慈愛,與方才判若兩人。
陸昭看看老頭幹樹皮般皺皺巴巴的老臉,又瞧了眼靈秀可愛的女童,難以想象二人居然是一對父女。
女童舉起手中那隻猶在撲騰的彩蝶,獻寶似的道:“爹爹,我抓到一隻花蝴蝶,好不好看?”
“嗯~好看!真好看!我家玉兒抓的蝴蝶,自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老狐王笑眯眯地附和,目光中滿是寵溺。
父女倆說笑一陣,玉兒才想起正事,指著陸昭對老頭道:“爹爹,這位道長是女兒恩公,多年前曾救過女兒性命!今日是特來向爹爹求藥的。”
“恩公?”老狐王聞言笑容一僵,扭頭看向陸昭,眼神霎時又變得銳利起來,將他從頭到尾打量一遍。
“你...何時成了小女恩公?”
陸昭拱手行禮,遂將當年長春觀之事簡要講了出來。
老狐王聽罷,面色變幻不定。
他自然知曉女兒幼年曾有一劫,幸得人相助才脫困,卻始終不知恩人是誰。
此刻聽聞竟是眼前道人,心中疑竇叢生,目光在陸昭和寶貝閨女之間來回掃視。
玉兒見狀,扯著老狐王的衣袖搖晃,嬌聲道:“爹爹!千真萬確!當年若不是恩公,女兒早就被那壞道士害了性命!看在女兒的面上,您行行好,就把那‘天香丸’舍幾粒給恩公嘛~”
老狐王有些遲疑,忽然問陸昭道,“你說你曾救過小女,可有憑證?”
陸昭坦然道:“舉手之勞,何須憑證?今日前來,只為救那嬰孩性命。狐王若不信,貧道亦無法。”
玉兒跺腳急道:“爹爹,恩公是好人!不會騙人的!”
老狐王又盯著陸昭看了半晌,見其目光澄澈,氣息清正,不似作偽,兼之愛女一再懇求,當即信了七八分。
剛還十分嚴肅的臉瞬如春風解凍,堆滿笑容,拱手問道:“道長貴姓?”
陸昭還禮道:“貧道俗名姓陸,法號執真。”
“哎呀呀,原來是陸道長!失敬失敬!適才多有怠慢,道長千萬海涵!您對小女有救命之恩,便是對我摩雲洞有天大的恩情!快請裡面坐!”
說罷,親自引他入內,吩咐侍從看茶。
態度與前判若雲泥,可謂前倨後恭。
兩廂分賓主落座,老狐王細問陸昭所求,得知是為救治被“玄冥寒氣”侵體的男嬰後,微微頷首,“原來如此,我那‘天香丸’確能化解陰寒不假。”
即命伺候的小怪取來一個玉瓶,倒出三粒異香撲鼻的丹丸,用搴醒b了,雙手遞給陸昭。
“此即天香丸,一粒足以驅散那孩兒體內寒氣。另外兩粒,權當謝禮,以備不時之需。”
陸昭接過,連聲稱謝。
老狐王道:“道長切記,那嬰孩體弱,不可直接吞服丹丸。需取無根水一盅,將此丹置入水中,以文火慢煎,待丹丸完全化開,水色轉為琥珀,喂服三匙即可。此後每隔半個時辰再服三匙,直至藥盡。期間需以棉被包裹,保持體溫,但切忌烤火,以免寒氣內陷。如此不出一日,病症可解。”
陸昭仔細記下,起身作揖。
“多謝賜藥,貧道代張莊主一家謝過狐王。”
“道長客氣了!”老狐王擺手笑道,“您對小女有救命之恩,此等小事,何足掛齒。”
此間事了,陸昭便要告辭,玉兒卻扯住他衣角,仰頭對老狐王道:“爹爹,女兒也想隨恩公去瞧瞧!”
老狐王聞言將臉一板:“胡鬧!你修為尚湥M可隨意出遠門?”轉而笑著對陸昭道,“小女頑皮,道長見笑了。日後若有閒餘,歡迎常來。”
陸昭再次謝過,在老狐王父女相送下出了摩雲洞。
返程路上,心中感慨萬千。
當時不過隨手善舉,不料時隔多年,竟於今日解了燃眉之急。
真可謂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這正是:
當年隨手結善緣,今日得報解危難。
靈丹妙藥驅寒疾,方知因果不虛言。
第93章 必有餘慶
且說陸昭求得天香丸,架起劍遁,星夜兼程,不過個把時辰,已至莊上。
此時東方既白,他按落祥光,悄無聲息回到張邈家中,眾徒早守候多時,見師父安然歸來,皆歡喜迎上。
陸昭簡略說了求藥經過,眾徒聽聞竟有如此巧合,皆稱奇不已。
張邈一夜未眠,正在內室守著奄奄一息的孩兒,聽到外間動靜,忙起身出看。
見陸昭歸來,他急步上前,聲音發顫:“仙長…您回來了!丹藥可曾求得?”
陸昭看向徒弟。
眾徒紛紛看向小黃,後者支支吾吾。
金陽上前一步道:“師父,是弟子告訴張莊主的。”
陸昭笑了笑,也不戳破,取出搴羞f與張邈,溫言道:“丹丸在此,令郎有救了。”
張邈雙手顫抖著接過搴校_啟一看,三粒龍眼大小的丹丸赫然在目。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如雨下,叩頭不止:“仙長大恩!張某…張某實不知何以為報!”
陸昭忙將他扶起:“莊主不必如此。事不宜遲,速按方下藥罷。”遂將老狐王所言化丹法道出。
當下,陸昭即命眾徒取來無根水。
井中河內之水,俱是有根的。
何為無根?
乃是天上落下者,不沾地就吃,譬如朝露。
此時清晨,枝葉上露珠晶瑩,正好取用。不出片刻,眾人便收集了滿滿一碗露水。
陸昭取出一粒天香丸,置於碗中,以文火慢煎。那丹丸遇水即化,不過片刻,碗中清水竟化為琥珀色,異香滿室,聞之令人精神一振。
張邈先取了叄匙藥液,小心翼翼渡入兒口。
說也神奇,那孩兒本已氣息奄奄,藥液甫一入喉,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青白的小臉上漸漸泛起血色,冰涼的身子也開始回暖。又過片刻,鼻息漸勻,胸脯明顯起伏。
張邈守在榻前,目不轉睛地盯著兒子,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如此每隔半個時辰,便喂服三匙藥液。
待到日上三竿,第二遍藥喂下後,那嬰孩忽然“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黑水,隨即放聲啼哭起來!
哭聲洪亮,中氣十足。
“哭了!哭了!我兒哭了!”張邈喜極而泣,撲到床邊,看著懷中恢復生機的孩兒,這飽經風霜的漢子竟像個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來。
左鄰右舍聽見張家悲聲,初時驚疑,紛紛湧來探望,待問明緣由,皆驚歎不已。
昨日還將死未死的嬰孩,此刻竟面色紅潤,揮舞著小手小腳,哭聲嘹亮。
這等起死回生的手段,若非天上神仙,焉能為之?
“活了!真個活了!”
“神仙!真是活神仙啊!”
“張大哥,你遇上真仙了!”
一時間,滿村轟動。
村民將張家庭院圍得水洩不通,對著陸昭師徒作揖叩首,口稱“老神仙”、“活菩薩”。張邈更是對陸昭感恩戴德,又要下跪,被陸昭伸手扶住。
激動過後,張邈忽然想起一事,懇求陸昭為小兒賜名。
陸昭頓感意外。
張邈道:“不瞞您說,小兒生患怪疾,難以養活,故而下生至今,尚未取名。”
“今日蒙仙長大恩,我兒重獲新生,可否請仙長賜個名號?也好叫他永世不忘仙長之德!”
陸昭點了點頭,細觀嬰孩,見其額心隱有靈光,有些驚訝,對張邈道:“此子歷經大難,死中得活,福大命大。貧道觀其氣象,似與我玄門有緣,便取名‘道緣’如何?”
“道緣…張道緣…好!好名字!”
張邈喃喃唸了兩遍,喜不自勝,連連道謝,即又給兒子起了個“仙留”的乳名。
陸昭笑道:“此子既名‘道緣‘,貧道便再贈他一場緣法。”
遂向張邈討來紙筆,默咝ΓP走龍蛇,寫下一篇千餘字的吐納導引之法,命名為《養氣初引訣》。
此法雖不能長生不老,卻可強身健體,益壽延年。心性純良者,持之以恆,可藉此窺得修行門徑。
陸昭將功法遞與張邈,叮囑道:“此訣可固本培元,祛病延年。待道緣年滿六歲,識文斷字後,可予之修習。”
“我門法重在涵養心性,切記不可冒進貪功。日後能否有所成就,全看他自家緣法。”
這正是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多謝仙長賜法!”
張邈雙手接過,如獲至寶。
他知道這不僅是孩兒的造化,更是他張氏一族天大的福緣。
此事迅速傳遍村子,鄉民們對陸昭師徒敬若神明,家家戶戶翻出珍藏的瓜果細糧,甚至宰豬烹羊,設宴款待。
雖無山珍海味,勝過海味山珍。
一連三日,村中都如過年般熱鬧。
陸昭推辭不過,只得領受,只稱出家人不食葷腥,將肉食分與村中黃髮與垂髫。
第四天一早,陸昭攜徒辭行。
張邈與村民苦苦挽留,陸昭道:“緣聚緣散,自有天定。諸位好意,我等心領。”
眾知不可強留,只得作罷。
臨行前,陸昭特地前往村外土地廟,焚香陡妫兄x土地公薛蠡指點之情。
青煙嫋嫋中,那泥塑眉眼彎彎,嘴角帶笑。
張邈率合村男女老幼,直將陸昭師徒送出五六里地,猶自依依不捨。
陸昭回首拱手:“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諸位多保重。”
眾人灑淚揮別。
師徒一行復又尋路東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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