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不瞞道長,我實苦也!”
你道他有何苦楚?但聞:
“吾本此方農家子,生於斯土長斯鄉。
幼時家貧多苦難,爺孃早逝棄孤郎。
兄弟姊妹五六口,飢寒交迫實難當。
久年旱澇田無收,餓殍遍野滿村巷。
大哥賣身換粟米,二姐被逼入賤行。
三弟四妹命夭短,相繼化作土中殤。
唯我命硬苟殘喘,啃柏嚼葛度時光。
幸得村鄰偶賙濟,撿回性命續家綱。
及長辛勤置薄產,娶得賢妻名蕙娘。
本想苦盡甘來至,誰料天公降禍殃。
蕙娘體弱染沉痾,撒手人寰赴泉壤。
中年方得一脈續,如珍似寶懷中藏。
豈知孩兒命哜叮焐旨矊嶋y防。
求神拜佛皆無用,延醫問卜空耗糧。
眼看香火將斷絕,心肝如割痛斷腸。
蒼天何故欺善類,令我悽苦滿胸膛!”
聞此悲聲,陸昭師徒大為動容。
飯後,陸昭請莊主引路,探看患兒。
至內室,見一男嬰裹在襁褓之中,面色青白,觸之冰冷如石,唯有心口微溫,呼吸幾不可察,十分甚至九分的古怪。
陸昭叻考氂^,又試以真氣度入,卻覺嬰孩體內似有一股陰寒頑滯之氣盤踞,頓感棘手。
有心嘗試他法,又恐孩兒太小,承受不住。
沉吟片刻,對張莊主道:“此疾頑固,非比尋常。貧道觀莊主眉宇間隱有紅光,近日當有轉機,且放寬心。”
張邈只當是安慰之語,苦笑謝過。
陸昭想了想,問明村外土地廟所在,夜深人靜時,囑咐眾徒留守,獨自一人前往。
神龕不大,內有一泥塑。
陸昭取出蒲緣所贈社君令,置於供案上,又點了三炷清香,暗中祝丁�
不過片刻,但見廟內青煙繚繞,地上湧起一陣旋風,顯出一位老者,身披飄風氅,頭頂偃月冠,手持龍頭杖,足踏鐵靿靴。
正是本方土地。
老者見了陸昭,知是上真駕臨,忙躬身施禮:“小神薛蠡這廂有禮了,不知仙長駕臨,有失遠迎,敢問有何法旨?”
“不敢。”
陸昭還禮,將張邈之子所患怪疾詳述一遍,請教解法。
土地公薛蠡眉頭微皺,捻鬚道:“上真垂詢,小神不敢隱瞞。此疾非比尋常,乃先天一股‘玄冥寒氣’侵體,非尋常藥石可醫,亦非尋常術法可解。欲救此子,須往正南三千里外積雷山,山中有個摩雲洞,洞裡有隻老狐號曰‘萬歲’,向他求一粒‘天香丸’。”
“此丸能調和陰陽,化解諸般寒毒,可痊此疾。”
陸昭聞訊心喜,即欲前往,卻被薛蠡攔下,“上真莫急,聽小神一言動身不遲。”
土地公咳嗽兩聲,勸道:“那萬歲狐王道行高深,倚老賣老,脾氣最是古怪,軟硬不吃。莫說上真這般生面孔,便是相熟的地仙前往求藥,也十有八九要吃上一碗閉門羹。”
“上真心懷慈悲,何必為一萍水相逢之人,奔波數千裡,去尋那縹緲難求之物。只怕費勁心思,終是徒勞無功。”
“一飯之恩,何至於斯?”
“薛公此言差矣。”
陸昭搖搖頭,不以為然,淡笑道:“貧道報恩向來不分大小,天潢貴胄之命是命,鄉野小兒之命難道就不是命麼?”
“能否求得,總要試過方知。若因難便退,見死不救,與那閉門拒客的狐王又有何異?豈不聞‘毋以善小而不為’!”
薛蠡見陸昭去意已決,所言句句在理,心下更為佩服,躬身道:“上真大德,是小神溡娏恕P∩裨诖耍A祝上真馬到功成。”
當夜,陸昭回至張邈家中,向眾徒言明欲往積雷山求丹之事,囑咐他們留下看顧,不可外出惹事。
金陽、小白等欲同往,被陸昭拒絕。
此行人多反而不便,他獨自前往,也好速去速回。
交代完徒弟,陸昭出得村來,覓一僻靜處,掐訣唸咒,駕起劍遁,化作一道驚鴻,徑往正南方而去。
按下此節不表。
卻說那鐵扇仙一廂情願付諸東流,負氣迴轉翠雲,一路心緒不寧,既是懊惱又是不忿。
正行間,忽見前方狂風滾滾,閃出一道魁梧身影。
來人一身金甲,腳踏麂皮靴,腰纏獅蠻帶,眼如明鏡,眉似紅霓,口若血盆,齒排銅板,端的是威風凜凜。
一見女仙,便咧嘴笑道:“賢妹何往?讓愚兄好找!旬日不見,賢妹風采更勝往昔…”
話沒說完,便被一聲清叱打斷:“住口!你這夯牛!少來煩我!”
第91章 誰家歡喜誰家愁
若是平日,羅雲苓或會與他周旋幾句,可今日她正在氣頭上,哪有心思應付這痴纏的牛精?
當即柳眉倒豎,清叱一聲:“你個夯貨!少來煩我!”
牛王見面就被甩臉子,非不著惱,反而陪笑,舔著臉湊上前柔聲道:“賢妹何處惹來的閒氣?說與為兄知曉,定替你出這口惡氣!”
鐵扇仙不答,只冷冷盯著他。
牛王眼皮一跳,忙扯開話題,噓寒問暖起來:“賢妹近來可好?修行上可有難處?可曾吃彀睡暖?”
無論他問什麼,鐵扇仙都似充耳未聞,正眼瞧都不瞧,只顧駕霧趕路。
牛王緊隨其後,一臉擔憂。
“賢妹,有事莫要憋在心裡,氣壞了身子反倒不美。不若說與愚兄一聽,縱是天塌下來,自有為兄替你頂著!”
牛王知曉羅雲苓心高氣傲,脾性火旺,故而耐心十足,百般包容。
換作往常,他這般做小伏低,溫聲哄勸,其縱然心中不悅,面上也會稍霽。
可他不知,今時不同往日。
羅雲苓剛在陸昭處碰了個硬釘子,一腔怨火無處發洩,牛王這番殷勤,在她耳中聽來簡直聒噪無比。
越想越煩,猛地按住雲頭,鳳目含煞,盯著這自作多情的夯牛,怒道:“我的事何須你管?速速讓開,否則休怪本宮不念舊情!”
牛王見她反應如此激烈,心下詫異,卻仍耐著性子,溫聲道:“賢妹今日火氣怎地這般大?究竟發生了何事?莫非有哪個不長眼的衝撞了你?”
他不問還好,這一問更如火上澆油!
羅雲苓想起道人冷淡的眼神、決絕的話語,以及那“見色起意”四字,當時惱羞成怒,雙眼冒火,厲喝一聲:“叫你多嘴!”
話音未落,只見她朱唇微張,吐出一枚杏葉兒小扇,捻著那柄兒上第七縷紅絲,念一聲噓呵吸嘻吹呼,即長一丈二尺長短。
牛王一見此扇,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他深知這寶貝的厲害,慌忙擺手道:“賢妹息怒!有話好說,莫動法寶!”
說話間便要施展手段遁走,終歸是晚了一步。
羅雲苓正在氣頭上,哪容他分說?玉手握住扇柄,咦惴Γ褪呛莺菀簧龋�
霎時陰風怒號,天地失色。
牛王縱然有移山倒海的神通,在這寶貝面前,也如狂風中的落葉。
“哎呦”一聲慘叫,身子便如斷了線的風箏,滴溜溜翻滾著,化作一個小黑點,眨眼消失在天際,不知被扇到幾萬裡外去了。
羅雲苓一扇扇飛了牛王,胸中那口惡氣總算出了大半。
她收了寶扇,望著牛王消失的方向拍了拍手,嘴角勾起一抹暢快,輕啐一聲。
“活該!”
心情稍緩,駕雲回洞去也。
......
......
按下那廂不表,再說陸昭。
囑咐完徒弟,架起劍虹徑往南去。
不多時,見一座高山凌漢:高不高,頂摩碧漢;大不大,根扎黃泉。山前日暖,有三冬草木無知;嶺後風寒,見九夏冰霜不化。龍潭接澗水長流,虎穴依崖花放早。水流千派似飛瓊,花放一心如布濉抄h嶺上灣環樹,扢扠石外扢扠松。八節四時顏不改,千年萬古色如龍。
陸昭按落劍光,叻坑^瞧,但見山腰祥雲徽痔帲[隱有似有人家。
他循跡而去,不多時見一石洞,洞門緊閉,上刻“積雷山摩雲洞”六個古篆。
門前有一片空地,有十幾個小怪正在操練,雖也是狼蟲虎豹之形,卻無妖邪煞氣,個個穿著整齊,手持木槍竹刀,進退有據,呼喝有聲,頗具章法。
陸昭望著那石刻,想起自家觀宇,一時失神。
那些小怪見有生人近前,立刻聚在一起,為首一個獐頭鼠目的上前喝道:“來者何人?此乃萬歲狐王仙府,閒人勿擾!”
陸昭打個稽首,和顏悅色道:“貧道陸昭,特來拜會狐王,煩請通稟則個。”
那小怪見他氣質出塵,不似凡俗,倒也不敢怠慢,回禮道:“道長有禮了,我家老爺有規矩,不見外客。道長有何事,可先與小的說說,容我進去通傳,見或不見,卻要看老爺心情。”
陸昭懇切道:“友人之子罹患怪疾,特來求一粒天香丸活命。”
小怪聽後點頭道:“原是求藥救人的善事。道長稍候,我這就進去稟報。”
“有勞。”
不消片刻,小怪去而復返,面帶難色,拱手道:“道長,我家老爺講,‘天香丸’是他耗盡心血煉成,寧與家奴,不與外人...老爺還說,天下患病之人何其多,他若個個都救,豈不累死?道長請回罷。”
陸昭早知不易,耐著性子道:“煩請再稟,貧道願以物相易,或應允一事,但求解藥。”
小怪二次入內,俄頃復出,搖頭道:“老爺說我洞中珍寶無數,不稀罕外物。至於承諾...老爺說,區區一鄉野小道,量他有何手段?還是免了罷。”
陸昭又換了幾種說辭,請小怪進去通傳,那萬歲狐王卻是鐵了心,以各種理由推脫,透過小怪之口傳來的話語愈顯譏誚。
屢次三番下來,似是被他鬧得不耐煩了,直接破口大罵,鄙言陋語亂飛,不像是得道的地仙,更像是村口罵街的潑婦。
到了最後,小怪都聽不下去了,勸他趁早回去,莫要在此空耗光陰。
眼見日頭偏西,陸昭卻連洞門都未能踏入半步,更別提見那老狐一面了。
事情毫無進展,他不禁眉頭緊鎖,暗忖:
這老狐果如土地公所言,脾性古怪刁鑽,軟的不行,難道要來硬的?
兀自發愁,苦思是否該顯露些手段,又恐觸怒對方,事更難成。
正此時,忽聽身後傳來一串清脆的笑聲,伴隨著輕快的腳步。
陸昭循聲回頭,只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女童蹦蹦跳跳而來,瞧上去不過四五歲的年紀,手裡捏著一隻斑斕彩蝶,小臉兒紅撲撲的,煞是可愛。
小怪們一見這女童,紛紛躬身行禮,朝裡吆喝道:“小姐回來啦!”
女童見自家門旁立著位青衫道人,好奇多看了一眼。
孰料一望之下,竟愣在當場。
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仔細盯著陸昭瞧了又瞧,小嘴驀地張大,一臉難以置信,驚喜道:“恩公!是你嗎?”
第92章 積善之家
上回書說到,陸昭在摩雲洞前接連碰壁,正自為難之際,忽聞身後嬌聲呼喚“恩公”。
回首但見一粉雕玉琢的女童,正瞪大雙眼望著自己。
陸昭一怔,仔細端詳,卻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女童見他疑惑,蹦跳上前,扯住他袍袖,仰臉問道:“恩公,您不認得我了嗎?”
見陸昭仍蹙眉不解,女童忽地一拍額頭,笑道:“瞧我糊塗了!”
言罷,周身白光一閃,化作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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