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那樵子正在坡前伐朽柴,忽逢長老自東來,忙停柯住斧出林外,趨步將身上石崖,高叫道:“切莫再前!此山中有一夥毒魔狠怪,專吃你東來西去的人哩!”
長老聞言,魂飛魄散,戰兢兢坐不穩雕鞍,急回頭,忙呼徒弟道:“悟空,你可聽那樵夫報言?敢去細問他一問?”
行者笑道:“有何不敢?”
即讓八戒攙老師父下馬,讓他們看好,遂拽開步,徑上山來,對樵子叫聲“大哥”,道個問訊。
樵夫答禮道:“長老,你們有何緣故來此?”
行者將面前之人打量兩眼,笑道:“不瞞大哥說,我們是東土差來西天取經的。那馬上是我的師父。他有些膽小。適蒙見教,說有甚麼毒魔狠怪,故此我來奉問一聲:那魔是幾年之魔,怪是幾年之怪?還是個把勢,還是個雛兒?煩大哥老實說說,我好著山神、土地遞解他起身。”
樵子聞言,仰天大笑道:“你原來是個瘋和尚!”
行者聞言也不惱,仍是笑容滿面:“我愛說實話。”
樵子道:“你既不瘋,怎敢說把他遞解起身?”
行者不答,故意問道:“好漢,你這等長他那威風,胡言亂語的攔路報信,莫不是與他有親?”
樵子笑了:“你這個和尚不僅瘋了,還有些潑辣,忒沒道理!我知那怪厲害,好心好意特來報你。教你們走路時,早晚間防備,你倒轉賴在我身上。且莫說我不曉得妖魔出處,就算曉得,你敢把他怎的遞解?解往何處?”
行者想也不想,直言道:“自是天魔解與玉帝,土魔解與土府。西方的歸佛,東方的歸聖。北方的解與真武,南方的解與火德。是蛟精解與海主,是鬼祟解與閻王,各有各的地頭。”
“我老孫到處里人熟,胡亂發張批文,一準兒把他連夜解著飛跑!”
那樵子止不住冷笑道:“你這個瘋潑和尚,想是在方上雲遊,學了些書符咒水的法術,只可驅邪縛鬼,還不曾撞見這等狠毒的怪哩!”
行者笑道:“如何見得?”
樵子道:“話與你知,此山徑過有六百里遠近,名喚平頂山。山中有一洞,名喚蓮花洞。洞裡有兩個魔頭,他畫影圖形,要捉和尚,抄名訪姓,要吃唐僧!你若別處來的還好,但犯了一個‘唐’字兒,莫想過去!”
行者聞言大笑:“造化,造化,我師父正是唐朝來的!”
遠處三藏下意識抬頭,用袖子擦了擦額上冷汗,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第384章 樂
行者聽了樵夫的話,不懼反喜,問道:“他怎的吃我?”
樵子一愣:“什麼怎的吃?”
行者笑道:“若是先吃頭,還好耍子,若是先吃腳,那就難為了。”
樵子道:“先吃頭怎麼說?先吃腳怎麼說?”
行者搖頭晃腦道:“實不相瞞,若是先吃頭,一口將他咬下,我已死了,憑他怎麼煎炒熬煮,我也不知疼痛;若是先吃腳,他啃了孤拐,嚼了腿亭,吃到腰截骨,我還急忙不死,卻不是零零碎碎受苦?故此難為也。”
樵子:“......”
你倒是個老饕!
我在這跟你說那怪吃人,你不擔心自家性命就罷,反倒關心他先吃頭還是先吃腳,這是何道理?
樵子忍住鬱氣,嚇唬道:“和尚,他那裡有這許多工夫?只是把你拿住,捆在谎e,囫圇蒸吃了!”
行者樂得直咧嘴:“這個更好!更好!疼倒不忍疼,只是受些悶氣罷了。”
樵子道:“和尚不要調嘴。那妖怪隨身有五件寶貝,神通極大極廣。就是擎天的玉柱,架海的金梁,若保得唐朝和尚去,也須要發發昏是。”
行者緊跟著問:“要發幾個昏?”
樵子沒反應過來,脫口而出道:“起碼要發三四個昏!”
行者笑道:“不打緊,不打緊。我們一年,常發七八百個昏兒,這三四個昏兒易得發,發發兒就過去了!”
說完,也不管他,拽步而轉,徑至山坡馬頭前道:“師父,沒甚大事。有便有個把妖精兒,只是這裡人膽小,放他在心上。有我哩,怕他怎的?走路!走路!”
三藏最信得過自家大徒弟,聞言鬆了口氣,懸著的心總算放進了肚子,起身上馬前行。
阿青和小玉對視一眼,卻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孫大聖的性子,早被他倆摸清了。
就是個哪怕天塌下來,也止笑笑一臉無所謂的主兒。
阿青雖然沒聽到剛才對方與那樵夫的對話,但從後者焦急的表情來看,此山中的妖精手段恐怕非同小可!
想到這,他面上不動聲色,私下對小玉傳音道:“點子扎手,盯緊些。”
小玉點點頭,打起了十二分警惕,時刻注意著四周的風吹草動。
八戒、沙僧兩人不疑有他,依舊說說笑笑,一心賞景玩樂。
行者抗棍大剌剌走在最前開道,邁著二郎步,踏青彷彿,不知是真不在乎還是假不擔心。
正行處,早不見了那樵夫。
行到如今,長老早不是傻子,見狀忙問:“悟空,那報信的樵子如何就不見了?”
八戒一怔,用手揉了揉眼,驚呼道:“不好,想是我們造化低,撞見日裡鬼了!”
“呆子,休得胡唚!”行者瞪他一眼,轉頭衝老師父笑道,“想是他鑽進林子裡尋柴去了,等我看看來。”
好大聖,睜開火眼金睛,漫山越嶺的望處,卻無蹤跡。
忽抬頭往雲端裡一看,卻見是日值功曹,他就縱雲趕上,罵了幾聲毛鬼,道:“你怎麼有話不來直說,卻那般變化了,演樣老孫?”
那功曹聞言心裡有苦說不出,忙躬身施禮:“大聖,報信來遲,勿罪。那怪果然神通廣大,變化多端。只看你騰那乖巧,邉由駲C,仔細保你師父,假若怠慢了些兒,西天路莫想去得!”
行者眉頭微皺,擺手打發了功曹,越下雲頭。
見他歸來,長老、八戒和沙僧簇擁前進,問他如何。
行者表面露笑,心裡暗忖:‘我若實言相告,師父他不濟事,必就哭了。假若不與他實說,只管矇頭前進,常言道乍入蘆圩,不知深湥然虮谎迫ィ瑓s不又要老孫費心?’
嗯.....
‘且等我照顧八戒一照顧,先著他出頭與那怪打一仗看。若是打得過他,就算他一功;若是沒手段,被怪拿去,等老孫再去救他不遲!’
計議已定,行者眼珠一轉,把眼揉了一揉,揉出些淚來,迎上師父。
阿青見狀一愣,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了。
那呆子倒是反應迅速,看見,連忙叫:“沙和尚,歇下擔子,拿出行李來,我兩個分了罷!”
沙僧聞言大吃一驚:“二哥,為何要分行李?”
西行剛有起色,怎的就要散夥?
八戒懶得與這一根筋的木頭分說,只嚷道:“分了罷!你往流沙河還做妖怪,老豬往高老莊上盼盼渾家。把白馬賣了,買口棺木,與師父送老,大家各歸各家,趁早了賬!”
長老在馬上聽見,怒道:“這個夯貨!正走路,怎麼又胡說了?”
八戒理直氣壯道:“師父,老豬可沒胡說!你沒看見那孫行者哭將來了?他是個鑽天入地、斧砍火燒、下油鍋都不怕的好漢,如今戴了個愁帽,淚汪汪的哭來,必是那山險峻,妖怪兇狠!似我們這樣軟弱的人兒,怎麼去得?”
長老見他話語鑿鑿,再看行者一臉悲容,心裡咯噔一下涼了半截,卻不敢相信,猶自嘴硬道:“想是風沙大,悟空迷了眼!你且休胡談,待我問他一聲,看是怎麼說話。”
“悟空,你有甚話當面計較,怎麼自家煩惱?這般樣個哭包臉,是唬我也!”
行者見火候差不多了,忙收悲切,搖頭嘆道:“師父啊,剛才那個報信的,是日值功曹。他說妖精兇狠,此處難行,果然的山高路峻,不能前進,改日再去罷!”
那長老果然恐惶悚懼,扯住他虎皮裙子道:“徒弟呀,我們三停路已走了停半,因何說退悔之言?”
行者只是嘆氣:“師父啊,不是老孫不盡心,但只恐魔多力弱,行勢孤單。八戒、沙僧憊懶不更事,阿青和小玉道長年幼力微,縱然是塊鐵,下爐能打得幾根釘?”
長老聽得心酸,抹了把汗,苦心勸道:“徒弟啊,你也說得是,果然一個人也難。兵書雲,寡不可敵眾。這樣,八戒、沙僧都是我徒弟,憑你排程使用。還有阿青、小玉二位道長,皆為護將幫手。你們協力同心,掃清山徑,領我過山,卻不都還了正果?”
行者這一場扭捏,只盼逗出長老這幾句話來,此時見好就收,圖窮匕見:“師父啊,若要過得此山,旁人不用,須是豬八戒依得我兩件事兒,才有三分去得!倘若不依我言,替不得我手,半分兒也莫想過去!”
那廂八戒早滿頭大汗,心裡直罵猴子不當人,慌道:“師兄不去,就散火罷,莫要攀我!”
長老道:“悟能,且問你師兄,看他教你做甚麼。”
呆子無奈,只得陪著笑臉問行者道:“哥哥,你教我做何事?”
行者咳嗽兩聲,板著臉道:“第一件是看師父,第二件是去巡山。”
八戒出言質疑:“看師父是坐,巡山去是走。終不然教我坐一會又走,走一會又坐,兩處怎麼顧盼得來?”
行者道:“不是教你兩件齊幹,只是領了一件便罷。”
八戒笑道:“這等也好計較。但不知看師父是怎樣,巡山是怎樣,你先與我講講,等我依個相應些兒的去幹罷。”
“看師父就是...”行者拉長嗓子,緩了會,一氣兒道,“師父去出恭你伺候,師父走路你扶持;師父吃齋你化緣。若他餓了些兒,你該打;黃了些兒臉皮,你也該打;瘦了些兒形骸,你還該打!”
八戒聞言大驚:“這個忒難!伺候扶持通不打緊,就是不離身馱著也還容易。假若教我去鄉下化齋,他這西方路上,不識我是取經的和尚,只道是那山裡走出來的一個半壯不壯的健豬,夥上許多人,叉鈀掃帚把老豬圍倒,拿家去宰了,醃著過年,卻不就遭瘟了?”
阿青和小玉聽到這,險些沒繃住笑出聲來。
這夯貨為了偷懶不幹活,說起話來也是百無禁忌了。
行者因未達目的,故而繃得很住,道:“既如此,你巡山去罷。”
八戒忙問:“巡山怎麼?”
行者道:“現在進山,管你用什麼法兒,只要打聽清楚有多少妖怪,是甚麼山,是甚麼洞就行,剩下的都交給老孫。”
八戒連連點頭:“這個好,這個好!老豬就去巡山!”
說完,那呆子生怕行者反悔,就撒起衣裙,挺著釘鈀,雄赳赳,徑入深山,氣昂昂,奔上大路。
行者見他去了,終是忍不住嬉皮笑臉。
到這會,哪怕長老昏愚,也回過味來,罵道:“你這個潑猴!對兄弟們全無愛憐之意,常懷嫉妒之心。你做出這樣獐智,巧言令色,撮弄他去甚麼巡山,卻又在這裡笑他!”
行者笑道:“師父此言差矣,你看豬八戒這一去,決不巡山,也不敢見妖怪,不知往那裡去躲閃半會,稍時捏一個謊來,來哄我們。”
長老不信:“你怎就曉他?”
行者道:“師父若是不信,等我跟他去看看,聽他一聽,一則幫副他手段降妖,二來看他可有個招陌莘稹!�
長老正有此意,點頭道:“好,只是切莫再捉弄他。”
行者應諾了,囑咐阿青三個幾句,徑直趕上山坡,搖身一變,變作個蟭蟟蟲兒。但見他:
翅薄舞風不用力,腰尖細小如針。穿蒲抹草過花陰,疾似流星還甚。眼睛明映映,聲氣渺喑喑。昆蟲之類惟他小,亭亭款款機深。幾番閒日歇幽林,一身渾不見,千眼莫能尋。
嚶的一翅飛將去,趕上八戒,釘在他耳朵後面鬃根底下。
那呆子只管走路,怎知道身上有人,行有七八里路,把釘鈀撇下,吊轉頭來,望著唐僧,指手畫腳的罵道:“我把你罷軟的老和尚,捉掐的弼馬溫,面弱的沙和尚,還有兩個裝糊塗的小牛鼻子!都在那裡自在,捉弄我老豬來蹌路!大家取經,都要望成正果,偏是教我來巡甚麼山!都曉得有妖怪,躲著些兒走,卻教我去巡山,這等晦氣!老豬就在這睡一覺回去,含含糊糊的答應他,只說是巡了山,看他如何分說!”
那呆子心裡有氣,嘴裡罵罵咧咧,搴著鈀走。
只見山凹裡一彎紅草坡,他一頭鑽得進去,使釘鈀撲個地鋪,轂轆的睡下,把腰伸了一伸,道聲:“快活!就是那弼馬溫,也不得像我這般自在!”
話音剛落,只見個啄木鳥從天而降,刷剌的一翅飛下來,照長嘴上扢揸一下。
那呆子吃疼,慌得爬將起來,口裡亂嚷道:“有妖怪!有妖怪!大師兄!”
伸手摸摸,泱出血來了,這下更慌了。
他看著這血手,口裡絮絮叨叨的兩邊亂看,卻不見動靜,瞪眼道:“是誰?出來!”
忽抬頭往上看時,原來是個啄木鳥,頓時怒了,咬牙罵道:“兀那撮鳥!弼馬溫欺負我罷了,你也來欺負我!我曉得了,他一定不認我是個人,只把我嘴當一段黑朽枯爛的樹,內中生了蟲,將我啄了這一下也,等我把嘴揣在懷裡睡!”
那呆子轂轆的依然睡倒,行者又飛來,著耳根後又啄了一下。
呆子慌得爬起來罵道:“這個撮鳥,卻攪得我狠!想必這裡是他的窠巢,生蛋布雛,怕我佔了,罷!罷!罷!不睡他了!”說著搴著鈀,徑出紅草坡,找路又走。
可笑壞了行者。
這夯貨大睜著兩個眼,連自家人也認不得!
好大聖,搖身又一變,還變做個蟭蟟蟲,釘在他耳朵後面,不離他身上。
那呆子入深山,又行有四五里,只見山凹中有桌面大的四四方方三塊青石頭。
放下鈀,對石頭唱個大喏。
行者看得直樂,只聽他嘴裡唸叨:“石頭啊,我這番回去,見了師父,若問有妖怪,就說有妖怪。他問甚麼山,我若說是泥捏的,土做的,錫打的,銅鑄的,面蒸的,紙糊的,筆畫的,他們一發說我呆了,我只說是石頭山。他問甚麼洞,也只說是石頭洞。他問甚麼門,卻說是釘釘的鐵葉門。他問裡邊有多遠,只說入內有三層。十分再搜尋,問門上釘子多少,只說老豬心忙記不真。此間編造停當,哄那遭瘟的弼馬溫去!”
第385章 苦也
書接上回。
且說那呆子拖著鈀,徑回本路,怎知行者在耳朵後,將他所言所語一一聽得明白,即騰兩翅預先回去,現原身見了師父。
長老見他獨自回來,便出言相詢。
行者笑道:“他在那裡編謊哩,待會就來。”
長老道:“他兩個耳朵蓋著眼,愚拙之人,會編甚麼謊?”
行者撇嘴:“師父慣會護短,老孫騙你怎的?”遂把八戒鑽在草裡睡覺,被啄木蟲叮醒,朝石頭唱喏,又編甚麼石頭山、石頭洞、鐵葉門的話預先說了。
長老和沙僧聽得面面相覷,見他說得有模有樣,像是八戒的語氣,不由先信了三分。
小玉聽得捧腹,悄悄問阿青:“青哥兒,你說觀音菩薩大智大慧,怎的找了悟能長老來護法師上西天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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