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按下八戒如何滔滔不絕不題。
與此同時,千泉山,摩雲觀。
後觀一株老槐樹下,兩個身影正相坐對弈。
其中一人身著玄色道袍,面容俊朗,神色慵懶,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另一人是個鶴髮童顏、精神矍鑠的老道,此刻正抓耳撓腮,對著棋盤苦思冥想。
棋盤上,白子已被黑子殺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師父,您這棋力,這些年可是半點長進也無啊。”陸昭拈起一枚黑子,隨手落下,又吃掉對方一片白子,笑眯眯地說道。
黃花老道聞言氣得吹鬍子瞪眼,將手中棋子一扔,嚷道:“不下了,不下了!你這逆徒,就知道欺負老人家!有意思麼?”
陸昭哈哈大笑,心情甚好,一邊收拾棋子,一邊道:“師父此言差矣。弟子這是幫師父活動活動腦筋,免得生鏽。願賭服輸,您那壇‘千年雲霞釀’,可歸弟子了。”
老道心疼得直抽氣,卻也無法耍賴,只得哼哼道:“拿去拿去!沒出息的東西!”說著,卻又忍不住好奇,湊近些,低聲道:“昭兒,阿青和小玉那倆小子,近日沒惹出什麼禍來罷?”
陸昭笑容不減,將最後一枚棋子收入盒中,道:“師父果然明察秋毫。他兩個跟著取經人,路過黃風嶺,碰到點小麻煩,小金已經去處置了。”
老道捋了捋鬍鬚,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哦?金陽去了?那便無礙。只是…這才剛開始,後面說不得多少磨難,你就真放心讓青兒跟著去?”
陸昭站起身,整了整身上並無褶皺的玄色道袍,語氣隨意中帶著一絲深意:“兒孫自有兒孫福。他有此心,便讓他去闖闖。總拘在山裡,也成不了大器。”
“小金昨日回稟,說那小子倒是有些長進。既如此,我這當爹的,少不得要走動走動。”
“走動?”老道挑眉,“你要去哪?”
陸昭笑道:“我兒跟著去取經,我這當父親的,總得去跟上頭的人打聲招呼,道個謝,也讓人家知曉,莫要嫌棄小兒頑劣才是。”
老道一愣,隨即恍然:“你要去靈山?”
“正是。”陸昭點頭,哼著小曲朝外走去,“師父勿慮,弟子去去就回!”
剛走到門口,卻與一人迎面撞上。
來人是個女子,身著淡青衣裙,外罩一襲羽衣,容顏絕世,氣質清冷中帶著一絲柔媚,手中還提著一個花籃,籃中盛著些瑤草仙葩,髮梢鬢角還帶著些許溼潤的水汽。
鐵扇仙剛從濯垢泉沐浴歸來,見陸昭要出門,有些意外,攔住問道:“大清早的,夫君要往何處去?”
第362章 如來
“夫君,你急匆匆這是要去哪兒?”
陸昭見了她,笑容更盛,道:“正要去趟靈山,拜會佛祖。”
鐵扇仙聞言,黛眉微蹙,更覺意外。
“去靈山拜佛?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陸昭擺了擺手,笑道:“非也非也。禮佛是假,訪友是真。順便嘛,替咱們那不成器的兒子,去跟取經發起人招呼一聲。”
說著,他挑了挑眉,帶著幾分促狹,又有些理所當然,“那小子厚著臉皮要跟著人家和尚去西天,我這當老子的,總不能裝不知道。哪怕人家來者不拒,這禮數總該盡到不是?免得人家笑話,出去到處嚼舌根,說我堂堂玄元帝君不懂規矩。”
鐵扇仙歷時明白過來,俏面微紅,無奈地白他一眼:“貧嘴,佛祖那般寬宏,在你口中倒成了小肚雞腸的長舌婦!別忘了,當初還是你放青兒和小玉出去的,就算他們在外闖出禍來,也應該算在你這個當爹的頭上!”說到最後,忍不住抿嘴一笑。
“嗯,夫人所言有理。”陸昭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所以我更得走一趟了,免得那小子在外面給我丟人。你好生陪著師父他老人家,我去去就回。”
沒走兩步,轉頭又對觀後喊道:“師父,那雲霞釀弟子回來再取,您老可給我留好了!”
觀裡傳來黃花老道沒好氣的聲音:“快走快走!多大人了還惦記為師的酒,晦氣!”
陸昭哈哈一笑,衝鐵扇仙眨了眨眼,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沖天而起,瞬息沒入浩渺雲海,消失不見。
鐵扇仙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搖頭失笑,提著花籃,轉身步入觀宇。
......
卻說陸昭離了千泉山,也不駕雲,只憑心意所至,使出縮地成寸的大神通,跨海越山。
不過幾步之間,四周景象大變。但見:
祥光萬道,瑞烨е亍>Z鳳雙雙,向日輝輝振羽;青鸞對對,迎風耀耀舞翅。又見那黃森森金瓦迭鴛鴦,明幌幌花磚鋪瑪瑙。東一行,西一行,盡是蕊宮珠闕;南一帶,北一帶,看不了寶閣珍樓。天王殿上放霞光,護法堂前噴紫焰。浮屠塔顯,優缽花香。正是地勝疑天別,雲閒覺晝長。紅塵不到諸緣盡,萬劫無虧大法堂。
不覺間已至西天靈山聖地,大雷音寺所在。
雖是頭一次來,卻是輕車熟路。
這邊陸昭剛到山腳下,未及通傳,那廂山門之內,便轉出二位尊者來。
但見他兩個相貌清奇,氣度不凡,一人手持一盞琉璃燈,一人捧著一部貝葉經,不是別人,正是如來駕前二尊者,阿儺、迦葉。
二尊見了陸昭,不敢怠慢,疾步上前,雙雙合十行禮,態度極為恭敬。
阿儺尊者口宣佛號,道:“見過玄元帝君。我佛早知帝君今日將至,特命我二人在此迎候多時。請帝君隨貧僧入內,我佛已在雷音寶剎相候。”
迦葉尊者也道:“帝君請。”
陸昭微微一笑,毫不意外,抬手還了一禮:“有勞二位引路。”
當下,便隨著阿儺、迦葉二位尊者,步入了那霞光瑞旎罩的靈山聖境,直往那大雷音寺而去。
這正是:為全禮數謁靈山,早有尊者候門前。
這一路,瑤草奇花不謝,青松翠柏常春,更有仙猿獻果,麋鹿銜芝,白鶴棲松,青鸞對舞。
說不盡那靈山福地,瑞煜楣猓莻西方極樂世界!
行不多時,早望見一座寶剎,巍峨壯麗,霞光萬道,匾上書大雷音寺四字。
入得山門,又見一層層深閣瓊樓,一進進珠宮貝闕,直至大雄寶殿外,裡間傳來悠揚梵唱,令人聞之心神俱靜。
阿儺、迦葉停步轉身,合十道:“帝君稍候,容我二人入內稟報。”
陸昭微笑頷首。
少頃,殿內梵唱暫歇,阿儺尊者出殿,恭聲道:“帝君,我佛有請。”
陸昭整了整衣冠,從容邁進,但見寶殿之內,真個是:
瑞炻祗茫绻鈸硎雷稹N∥〗鹣瘳F真容,藹藹慈眉開善目。七寶蓮臺穩,千金法座高。數不盡那菩薩金剛,看不完那羅漢比丘。旃檀噴瑞氣,貝葉散奇香。
果然是極樂西方,雷音第一場!
那如來正跌坐於七寶蓮臺之上,丈六金身,頂現慶雲,瓔珞垂珠,毫光遍體,左右有八大菩薩、四大金剛、五百羅漢、三千揭諦、諸天護法,分列兩班,肅穆莊嚴。
見陸昭入內,如來面露微笑,聲如洪鐘:“帝君遠來,未曾遠迎,還祈恕罪。”
陸昭拱手一禮,笑道:“佛祖說哪裡話。陸某不請自來,叨擾清淨,卻是唐突了。”
如來笑道:“帝君駕臨,蓬蓽生輝,何來叨擾之說。看座。”
早有侍者抬過一座九品蓮臺,與如來相對,高下相齊,陸昭也不謙讓,灑然落座。
二人相對而坐,一個是西方極樂世界尊,大覺金仙不滅體;一個是玄元執魔上帝主,歷劫不磨混元仙。
皆是混元道果,地位相侔,神通相若。
互相禮畢,如來率先開口道:“久聞帝君於千泉山清修悟道,今日得見,果然清氣沖和,早臻化境,可喜可賀。”
陸昭笑道:“佛祖謬讚!陸某閒雲野鶴,疏懶成性,比不得佛祖統御西方,教化眾生,功德無量。”
如來道:“帝君過謙了。道法自然,佛法無邊,各有所長。今日帝君光降,不知有何見教?”
兩側菩薩、羅漢、金剛也都投來好奇的目光,不知這位名震三界的帝主此來所為何事。
只有少量知情的面露微笑,心中有所猜測。
陸昭道:“見教不敢。久聞佛祖妙法無邊,今日特來討教,以解心中之惑,亦論大道之玄。”
如來聞言,含笑點頭:“善哉。既如此,便請帝君開講。”
陸昭也不推辭,朗聲道:“如此,陸某拋磚引玉。大道無名,強名曰道。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此道家之根本也。道法自然,無為而無不為。陸某昔年,亦曾執於此道,克己復禮,斬情滅欲,以求太上忘情,道合自然。”他頓了頓,語氣微轉,神色間多了幾分灑脫,“然則,百年悟道,方知前謬!”
“世人皆言大道至簡,八九無知其道不在剋制,而在順應。”
“心如明鏡,不惹塵埃,非是抹去塵埃,而是塵埃自落,鏡體本明。情非當斬,欲非當滅,發乎本心,合乎天道,是乃自然。譬如日月執行,四時更替,何嘗有意?然其光其熱,其溫其寒,皆是道用。是故,陸某如今所悟,道在平常,法在自然,隨心所欲而不逾矩,行住坐臥皆是道場,嬉笑怒罵無非禪機耳!”
一語驚四座,惹得眾菩提議論紛紛,連連點頭。
陸昭這番話,初聽似與道家傳統“清靜無為、少私寡慾”之說有異,實則闡述的是更高一層。
他從當年一心向道、克己斬情的“刻意”境界,到如今悟透本心、隨心而行卻自然合道的“自在”境界,正是道心圓融無礙的體現。
這也是為何他早年一心向道,不近女色,後來卻能坦然接受鐵扇仙之情,並與之結為道侶的根本緣由——
非是道心退轉,而是境界昇華,不再壓抑本心,一切發乎情,合乎道,自然而然。
如來聽罷,微微頷首,拈指笑道:“帝君所言,深得玄教三昧。我釋門有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他道:“世間諸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然,空非頑空,寂非死寂。佛說一切法,為度一切心,若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是故,慈悲為懷,普度眾生,亦是本心顯現,非是刻意為之。菩薩畏因,眾生畏果,然菩薩不住於相而行佈施,其福德不可思量。帝君所言‘隨心所欲不逾矩’,與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陸昭撫掌笑道:“佛祖解得妙!無所住而生其心,生的是清淨心、慈悲心、平等心。隨心所欲而不逾矩,欲的是自然欲、清淨欲、合道之慾。心無所住,則不被境轉;欲不逾矩,則合乎天道。看來,道之極,佛之至,終究是殊途同歸!”
如來亦笑:“正是此理。道言無為而無不為,佛說無相而現諸相。道在螻蟻,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佛雲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鬱郁黃花,無非般若。山河大地,皆是妙明真心中物。”
二人相對而談,一個闡述道家玄理,一個演說佛門妙諦,看似各抒己見,實則互相印證,彼此啟發,所論皆是無上大道,至深妙理。
一時間,大雄寶殿之內異象紛呈,妙不可言。
陸昭頂上三寸,現出畝許大一團清光,清光之中,有陰陽二氣流轉,演化地水火風,時而為龍,時而為虎,時而為龜蛇,時而為日月星辰,迴圈往復,生生不息。
又有金霞繚繞,瑞氣千條,諸天神魔朝拜,仙真羽士唱和,道音清越,滌盪心神。
如來頂上亦現出畝許大一片慶雲,雲中有三顆金舍利大放毫光,遍照十方世界。
毫光之中,有金蓮湧現,金蓮之上,各坐一尊佛陀,或說法,或禪定,或降魔,或佈施,又有天女散花,飛天奏樂,曼妙無方。
梵唱陣陣,檀香馥郁,令人心靜神寧,萬千煩惱頓消。
少頃,陸昭頂上清光之中,陰陽演化化生一朵青蓮,徐徐綻放,蓮瓣之上有大道符文流轉,闡述自然生滅之理。
如來慶雲之中,亦有一朵金蓮應和而現,與那青蓮相對,蓮心放出無量光,光中顯現三千大千世界,生住異滅,迴圈不息。
又見清光一轉,化出一柄慧劍,劍光森然,斬斷虛空,破滅妄念,直指本心。
慶雲之中則現出一盞琉璃心燈,燈光溫潤,驅散無明,顯發無量智慧。
劍芒與燈光交織,並無衝突,反而相得益彰。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殿內忽降甘霖,又灑金輝。
論法非爭高下,而為互相印證,所言皆是天地至理,宇宙玄機。
殿中諸佛、菩薩、羅漢、金剛,皆屏息凝神,靜聽妙法,如痴如醉,獲益匪湣�
阿儺、迦葉侍立一旁,只覺道行精進,不由喜形於色。
如此論法,不覺時光飛逝。
靈山之上,本無日月輪轉,亦有晨昏之象。
殿外時而金烏巡天,時而玉兔東昇,霞光變幻,瑞炝鬓D,已過七日七夜。
期間,大雄寶殿內異象連綿不絕。時而天花亂墜,地湧金蓮;時而龍吟鳳噦,百獸呈祥;時而仙樂飄飄,天女散花;時而道音清越,金霞沖霄。
整個靈山,皆被這無上道韻佛光徽郑菽旧x,靈獸聽經,一派祥和。
七日之後,殿內異象漸歇,清光慶雲緩緩收攏,復歸二人頂門。
陸昭與如來相視一笑,皆有欣然之意。
此番論道,於二人而言,亦是難得之機,互相啟發,各有所得。
如來道:“帝君道法玄妙,深契自然,貧僧佩服。”
陸昭也道:“佛祖妙諦精深,圓融無礙,陸某受教良多!”
如來微微頷首,話題一轉,道:“前時我座下二弟子金蟬,今世託生為東土大唐僧人玄奘,發願西行,求取三藏真經,以解眾生之苦,傳我大乘教法於東土。此一事,帝君當有耳聞。”
陸昭心中一動,點了點頭:“此事遍傳三界,陸某自然知曉。金蟬子十世修行,今發宏願,跋涉萬里,求取真經,此乃大功德,大毅力,我亦深為敬佩。”
他忽然想到什麼,手指輕輕敲了敲蓮臺,露出些許好奇之色,問道:“說起來,陸某一直有些好奇,那金蟬子當年究竟所犯何過,以致被貶凡塵,輪迴十世?佛祖若方便,可否為陸某一解疑惑?”
如來神色不變,依舊是那副慈悲莊嚴之相,緩緩道:“金蟬子當年於我蓮臺下聽經,因倦怠輕慢,不合我旨,故貶其真靈,轉生東土。此乃其命中該有之劫數,歷經磨難,方得圓滿。”
這話說得含蓄,但陸昭何等人物,聞絃歌而知雅意。
“命中該有之劫數”,短短數字,已道盡天機。
第363章 流沙河
金蟬子被貶,明面上是因“怠慢佛法”,實則是“命中該有此劫”,需經十世輪迴,方能修成正果。
此乃天定之數,亦是其修行必經之途。
“原來如此。”陸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略作沉吟,笑道,“西行取經,普度眾生,乃是不世出的善舉。佛祖可差人告知取經人,日後若有用得著陸某之處,但有所需,我自略盡綿薄微力。”
如來聽罷,面露微笑,合十道:“善哉,善哉。帝君深明大義,實乃眾生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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