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那些個狼蟲虎豹,感行者威勢,遠遠避之,不敢近前。三藏騎龍馬,踏山崎如履平地,一路倒也順暢。
光陰迅速,又值早春時候,但見殘雪消融澗水清,嫩芽初發柳條新。東風解凍催花信,南燕歸巢報早春。
一行走走停停,賞玩春光,又見太陽西墜,暮色漸起。
三藏在馬上道:“徒弟,天色將晚,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如之奈何?”
行者手搭涼棚,咂鸹鹧劢鹁Γ蚯懊嫔桨佳e望了一回,喜道:“師父,前方有處殿宇,飛簷斗拱,甚是齊整,想必是個寺院。我等前去借宿一宵,明早再行。”
三藏欣然從之,放開龍馬,徑奔前來,直至山門首觀看,果然是一座寺院,但見:
青松掩映朱門靜,翠柏環繞粉牆高。
殿閣巍峨沖霄漢,鐘樓聳峙接雲濤。
晚霞映照琉璃瓦,暮鼓聲傳十里遙。
果是:
上剎祇園隱翠窩,招提勝景賽娑婆。
千年古剎藏幽谷,萬里西行第一朝。
眾人來至山門前,抬頭觀看,卻見匾額上寫著一行金字,並非漢字,彎彎曲曲,似蟲似篆。
三藏不識,問行者道:“徒弟,這匾上寫的什麼?”
行者凝神細看,撓頭道:“老孫認得梵文,卻不知這是何種文字,看字形倒似番文。”
阿青、小玉也近前觀看,皆搖頭不識。
正疑惑間,山門中走出一眾法師,裝束與中土大有不同,身穿絳紅喇嘛袍,頭戴金黃雞冠帽,手持轉經筒常轉,項掛念珠百八繞。
為首一位老僧,年約七旬,白眉垂胸,面如古銅,緩步而出,見門外一僧一猴二童,牽著白馬,行李齊整,知是行路之人,合十問道:“諸位從哪裡來?到此有何貴幹?”
三藏忙下馬還禮:“貧僧乃東土大唐差往西天拜佛求經的和尚,途經寶地,天色已晚,欲借寶剎掛單歇宿一宵,明早便行,萬望長老行個方便。”
那老僧聞言一愣,抬眼將三藏細細打量一番,見他氣度莊嚴,知非凡俗,才道:“原來是東土聖僧,有失遠迎,罪過罪過。快請進寺奉茶。”
當下命小阿彌接過馬匹行李,引眾人入寺。
來至客堂,分賓主落座,有喇嘛奉上酥油茶,三藏合十謝過,問道:“敢問長老,寶剎何名?”
老僧道:“老衲金池,忝為寺中掌院,這廂名喚‘噶覺拉康’。”
噶覺拉康?
三藏聞言,面現疑惑:“恕貧僧孤陋寡聞,不知此名何意?寺中供奉的又是哪尊菩薩?”
金池上師微微一笑,手捻念珠,緩緩道:“聖僧遠道而來,故此不知。此名非非是漢文,乃我烏斯藏語。‘噶覺’為大解放、大自在之意,‘拉康’是廟宇之謂。”
眾人聞言,都面露驚異。
“這寺中供奉的,亦非佛陀菩薩,乃是我烏斯藏萬民共尊的‘噶覺仁波切’。”
行者奇道:“哦?這是何意?”
金池上師笑道:“仁波切,在我土語中,意為‘珍寶上師’,乃對有大功德、大智慧者的尊稱。這位噶覺仁波切,便是多年前降臨此間的聖者。”
阿青和小玉對視一眼,三藏合十道:“願聞其詳。”
金池上師目露追憶之色,聲音悠遠:“說起這位聖者,還要從七百年前說起。那時此地不稱烏斯藏,乃是迦邏國疆土。那國中君臣貴族,與喇嘛教勾結,將轄下百姓分為五等:最上等為‘喇’,是貴族王室,喇嘛法師;其次為‘貢’,是官吏武士;再次為‘彌’,是平民工匠;其下為‘卓’,是奴僕賤役;最下等為‘婁’,乃是牲人,地位卑賤,尚不如豬狗。”
說到這,金池上師聲音漸沉:
“那五等民制,殘酷無比。婁人生子,三日即要繳‘人頭稅’,無錢則子充為奴;彌人嫁女,首夜須獻於貴族;卓人勞作,所得七成納貢。更有甚者,每年春秋二祭,要以‘婁’人為牲,剖心挖肝,獻祭所謂‘五方魔主‘。那時節,真是人間煉獄,百姓苦不堪言。”
三藏聽得毛骨悚然,二童駭然變色,行者也皺起了眉。
金池上師頓了頓,道:“七百年前,我主噶覺仁波切自西而來,率有九位弟子,皆神通廣大。他見我迦邏百姓受苦,憤然而起,先以大法力降服了與迦邏貴族勾結的五方魔神,又誅無道,廢人祀,推倒五等民制,宣告眾生平等,還百姓自由之身。”
說到此處,金池上師眼中放出光彩:“仁波切立下‘噶覺’教義,只八字真言:‘眾生平等,自在解脫’。又定下新制,從此迦邏國不立主,設一十八位民推祭司,三年一選,共治國是。”
“自那時起,迦邏國萬民得享太平,戶戶安居,人人樂業。百姓感念仁波切恩德,尊為‘噶覺仁波切’,意為‘大解放者珍寶上師’!”
……
第344章 迦邏故事
三藏聞聽金池上師之言,不由肅然起敬:“阿彌陀佛!這位仁波切,真乃大慈悲、大智慧聖者!雖非我佛門中人,然其所作所為,皆是菩薩行徑。貧僧出發時,曾對佛立誓,遇寺拜寺,見塔掃塔。今日既到聖殿,當拜謁仁波切聖像,以表敬意。”
金池大喜:“聖僧有心了,請隨老衲來。”
當下起身,引眾人出客堂,向正殿而行。
一路上,見寺中喇嘛往來,皆面容祥和,舉止有度。
阿青暗自點頭,心道:‘這寺廟氣象清明,不染俗塵,果是有德之所。’
行至正殿,但見金匾高懸,上書“噶覺殿”三字,卻是楷書。
金池長老解釋道:“此是後來所加,方便往來客商識得。”
推門而入,殿中燈火通明,正中供奉一尊金身塑像,高有丈六,巍然端坐。
那塑像:
面如冠玉含威重,目似朗星透慧光。
三縷長鬚垂胸臆,一身道袍顯端莊。
左手託尺量天地,右手持劍斬妖狂。
雖是泥塑金漆像,凜然正氣滿殿堂。
塑像左右,各有九尊小像,皆童子模樣,二男七女,形態各異,或持法寶,或捏法訣,栩栩如生。
三藏整衣肅容,上前焚香禮拜,行者三個也隨同行禮。
阿青拜罷抬頭,細看那主像面容,越看越覺眼熟。
這眉眼,這鼻口,這神態…
他心中劇震。
這、這不是爹爹麼?!
下意識看向小玉,後者也正呆呆望著塑像,眼中滿是驚疑。
二人目光相接,皆看出對方心中所想。
阿青強壓震驚,再細看旁邊的九尊小像,七女二男,正與九個師兄師姐相合,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小玉傳音道:“青哥兒,這、這噶覺仁波切,莫非是……”
阿青急使眼色止住,微微搖頭,心念電轉。
父親曾東行求真,難道曾路過此間?
這麼想來,七百年前,時間似乎也對得上……
阿青越想越覺可能。
行者在旁,將二童神色盡收眼底,再看那塑像,心中恍然。
原來如此!他就說這小娃娃氣息熟悉,原來是故人之後!
他心知肚明,卻不說破,只抓耳撓腮,嘿嘿直笑。
三藏拜罷,問金池道:“院主,不知仁波切當年西行後,往何處去了?”
金池上師道:“仁波切救苦救難後,便率弟子向東而去,不知所蹤,只留下教義庇佑萬民。七百年來,烏斯藏幾經變遷,迦邏國早沒,噶覺仁波切之恩,我等永世不忘。”
“故而今日藏域之中,無論信奉何教,皆尊岡金袞贊為聖山,共任噶覺仁波切為真主。便是老衲這雖是佛寺,正殿永遠供奉仁波切聖像,此是祖訓,不可更易。”
三藏讚歎不已:“仁波切雖去,德澤長存,善哉,善哉!”
此時天色已晚,金池長老著人安排齋飯,甚是豐盛,有酥油糌粑,奶渣乾酪,還有青稞酒漿,別有一番滋味。
用齋時,三藏與金池談經論道,甚是相得。
齋罷,金池上師道:“聖僧遠來辛苦,老衲已備下禪房,請早些安歇。”
三藏謝了。
晚間收拾床鋪,行者解開包裹,迸出道道寶光,見是一件袈裟,奇道:“師父,見你平日穿得樸素,不想還藏著這等寶貝!”
三藏道:“此是我在長安時,觀音菩薩所賜,乃我佛門至寶,一向不曾穿。”
行者取出袈裟,放在燈下觀瞧,但見:
千般巧妙明珠墜,萬樣稀奇佛寶攢。
上下龍鬚鋪彩綺,兜羅四面逖剡叀�
體掛魍魎從此滅,身披魑魅入黃泉。
託化天仙親手製,不是真僧不敢穿。
燈燭映照下,袈裟上明珠閃爍,寶石生輝,放出霞光瑞氣,紅似榴花,綠如翡翠,白如瑞雪,黃似鵝梨,紫若丁香……
五色光華流轉,七彩瑞煺趄v,照得禪房如白晝,驚得二童目眩神。
阿青、小玉正說話,忽見滿室光華,急轉頭看去,見袈裟上珍珠如星,寶石似鬥,金線銀繡,端的是巧奪天工,不由驚歎道:“好寶貝!好寶貝!”
小玉嘖嘖稱讚:“這袈裟上的寶氣純淨祥和,確非凡品!”
行者越發得意,竟將袈裟披在身上,張開雙臂,在房中拐又拐又走了起來,只見他身披逡w放霞光,腰繫虎皮顯威揚。雖然毛臉雷公相,也有羅漢金剛妝。
行者正自炫耀,那袈裟寶光透過窗紙,映出院中。
此時正是亥時三刻,月明星稀,萬籟俱寂,那寶光沖霄而起,方圓數里可見。
卻說這噶覺寺後有一座黑風山,山中有一洞府,名喚黑風洞,洞裡住著一個妖精,乃是黑熊成精,自稱黑風大王。
這黑熊精修行五百年,煉就一身神通,平日與金池上師談禪論道,倒也相安無事。
這夜,這老怪心血來潮,忽想起一樁佛法疑難,欲尋金池上師請教,當下駕起妖風,來至噶覺寺,便見後院一道寶光沖天,五色斑斕。
“咦?”
黑熊精按下雲頭,落在寺外樹梢,吣坑^瞧,見那寶光自一間禪房窗中透出,光華流轉。
黑熊精平生最愛奇珍異寶,見此光華,知非凡物,心道:‘這寺中何時來了這般寶物?待我近前看看。’
他使個隱身法,潛入寺中,來至禪房窗外,舔破窗紙,向裡窺看。
這一看之下,不由呆了。
但見房中一隻毛臉雷公相的猴子,身披一件逡w袈裟:
明珠閃爍如星斗,寶石生輝似月華。
金線繡出菩提樹,銀絲織就妙蓮華。
黑熊精修行五百年,見識不凡,一見此袈裟,便知是佛門至寶,心中貪念頓起,越想越是心動,恨不能立時奪了。
他知寺中多有修行人,不敢造次,強壓貪念,暗忖:‘此時人多眼雜,不宜動手。待夜深人靜,他們都睡熟了,我再下手不遲!‘
正思量間,忽聞房中那猴子笑道:“這袈裟果然是好寶貝!明日讓那老院主也開開眼,看他如何賞讚!”
又聽一個童聲道:“大聖,這寶物珍貴,還是收起來罷,莫要招惹是非。”
黑熊精聽得“大聖”二字,又見那猢猻模樣,心中一驚:‘莫非是那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孫悟空?難怪有這般寶物。這卻有些棘手……‘
只是貪念既起,如鬼附身,再難消弭。
他暗道:‘便是齊天大聖又如何?早聞他如今保唐僧取經,受佛法約束,想來不敢妄開殺戒。我暗中盜取,他未必能察。便是察了,這烏斯藏地界我再熟悉不過,他也難尋我蹤跡。‘
越想越覺可行,當下隱在暗處,靜待時機。
房中,行者炫耀一番,三藏無奈,勸道:“悟空,早些睡罷,明日還要趕路。”
阿青也道:“大聖,這袈裟如此珍貴,還是趕快收起來為好,免得露了財被偃说胗洠 �
行者卻擺擺手,哈哈笑道:“師父,小青,你們多慮了!有老孫在此,哪個毛俑襾恚勘闶莵砹耍步趟衼頍o回!”
言語間十分自信,渾不在意。
第345章 熊羆盜寶
夜深了,眾人熄燈上榻。
阿青、小白縮在角落,密聲議論起白天所見的噶覺仁波切聖像,心中已是確信,金池長老所言舊事,正是七百年前家中長輩東行求真路過所為。
二童不想暴露身份,決定暫不聲張,只當不知。
此時窗外妖氣漸濃,小玉傳音對阿青道:“青哥兒,那老怪在窗外窺探已有半柱香,咱們要不要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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