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老君頷首:“你既知他根底,應該也明白,這猴兒本是天地靈胎,心性通明,然野性未馴,查德神通,未免驕狂,以致有今日之禍。”
“其本性不惡,只少搓磨。”
陸昭若有所思:“師叔祖之意,是要藉此爐火,磨去其野性,煉其心性?”
老君點頭笑道:“不錯。執真,你精於劍道,當知‘心’之一字,最是難測,所謂‘心猿’難定。”
“心猿?”陸昭目光微凝。
“正是。”老君道,“人之心神,如猿鬧馬馳,難以駕馭。這猴兒天生地養,無父無母,無拘無束,正合心猿本性——跳動不定,變化無常,故而桀驁不馴,仙神難制。”
“他那七十二般變化,筋斗雲十萬八千里,皆是心念流轉之象。”
“那猴兒自號‘齊天大聖’,欲與天齊,正合心猿之性。心之大,可囊括宇宙;心之傲,敢睥睨諸天;心之野,難束於規矩。此心若不經歷練,終是妄心、躁心、狂心。”
原來如此。
陸昭恍然:“所以他偷丹盜酒,大鬧天宮,皆是心猿放縱,無有約束之故!”
老君道:“不錯。心猿需定,然定非壓服,乃是以正念導之,以磨難煉之。”
“老道這八卦爐,內含天地至理。那猴兒落入巽宮位下,巽為風,有風則火勢不侵。他在其中,雖受火煉,然不至殞命,反可借爐火之力,煉去體內雜質,更可藉此機緣,稍斂狂心,明辨是非。”
陸昭聽至此,已明老君深意——
並非真要煉死大聖,而是藉此爐火,磨礪其心性,為其日後之路鋪墊。
想到這,他又問道:“師叔祖如此苦心,何不直言?”
老君搖了搖頭:“‘道’需自悟,不可強授。那猴兒天生地養,心高氣傲,若直接點化,他豈會服氣?唯有讓他親身經歷,於磨難中自省,方能有所得。況且…”
老君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深意,“此乃定數。他合該有此一劫,老道不過順天應人,略加引導,此亦道法自然。”
陸昭默然,片刻方道:“孫悟空鬧反天宮,犯下大罪,天庭法度森嚴,師叔祖如此迴護,恐怕…”
他不覺得這事能瞞得過那位大天尊。
老君呵呵一笑,拂塵輕擺:“執真,你只見其罪,未見其因。那猴兒鬧天宮,不過是嫌官小不受重視,又未被邀蟠桃會,覺得受了輕慢,故而撒潑,此乃孩童心性,非是窮兇極惡之徒。”
“他偷吃蟠桃御酒金丹,雖是罪過,亦是機緣。若無此等造化,焉能煉就金剛之軀,承受日後重任?”
他看向陸昭,意味深長道:“世間之事,福禍相依,善惡難斷。那猴兒今日之劫,未必不是來日之福。老道將其投入爐中,是罰,亦是煉;是劫,亦是緣。能否藉此脫胎換骨,消弭災厄,全在他一念之間。”
第314章 倒栽蔥
陸昭聞言,心中豁然開朗,已然明白道祖想要傳達的意思了。
老君見陸昭神色,不再多言,轉而問起他這段時日的修行進境。
二人又論了一番道法,陸昭將對“斬心”的感悟說了出來,老君聽罷點頭道:“你切記,‘斬心’非是斬滅七情六慾,而是斬去虛妄執著,得見本來。你與那猴兒,一者以劍煉心,一者借火明途,道路不同,其理一也。”
陸昭肅然受教。
又坐片刻,陸昭見時辰不早,起身告辭。
老君道:“今日之談,你知我知便可。”
陸昭再拜而退。
彼時盛會正酣,眾仙酒興方濃,陸昭悄然歸座,無人察覺異樣。
鐵扇仙低聲問:“郎君去了何處?這許久方回。”
陸昭道:“偶遇故人,敘談幾句。”
鐵扇仙點了點頭,遂不再問。
蟠桃盛會連開七日,日日瓊漿玉液,夜夜仙樂歌舞,賓主盡歡。
至第七日,盛會方散。
玉帝、王母起駕回宮,諸天仙真亦各駕祥雲,辭別歸去,陸昭攜眾離了天庭,徑回西牛賀洲千泉山摩雲觀。
其後多年,山中清靜依舊。
陸昭白日與師父論道弈棋,指點徒兒修行,夜間靜坐悟劍,體悟“斬心”玄奧。
期間,鐵扇仙常伴左右,素手烹茶,紅袖添香,二人情誼日深。
金陽勤修雷法,祭煉神鞭,七女各有所專,進境不俗,小白留守觀中,將藥圃打理得鬱鬱蔥蔥。
黃花老道含飴弄孫,其樂融融。
如此又過了數十年。
這一日,陸昭正在崖邊觀雲,忽見東方天際霞光亂卷,雲氣翻騰,隱隱有轟鳴之聲傳來。
他凝目望去,但見天外火光沖天,黑煙瀰漫,似有大戰爆發。
不多時,有巡天靈官倉皇過境,被陸昭喚住詢問。
那靈官面如土色,顫聲道:“帝君…不好了!那…那妖猴,在八卦爐中煉了七七四十九日,非但未被煉化,反煉就金剛之軀,踢翻丹爐,脫困而出!此刻又在鬧天宮哩!”
陸昭神色平靜,並無太多驚訝,問道:“如今戰況如何?”
靈官道:“那妖猴兇性大發,從兜率宮一路打出來,撞翻老君,打退三十六員雷將!李天王率十萬天兵佈下降魔大陣,卻也困他不住!此刻已打到通明殿外,王靈官率雷部眾神正拼死抵擋!”
陸昭點頭,揮手令其自去。
那靈官匆匆駕雲,往西天求援去了。
鐵扇仙聞聲出來,蹙眉道:“這猴頭,當真無法無天!才被擒拿,又鬧將起來!”
陸昭淡淡道:“劫數未盡,自有因果。”
此後數日,天宮戰報不時傳來。
那大聖果然了得,自八卦爐出來後神通更勝往昔,掣出金箍棒,一路從三十三天往下打,無神能擋。
王靈官苦戰不支,佑聖真君並三十六員雷將趕來,將其圍在核心,誰知大聖一條鐵棒,使得神出鬼沒,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直殺得:
九曜星閉門閉戶,四天王無影無形。
雷將惶惶難近身,天兵悚悚不敢迎。
玉帝聞報,又驚又怒,正危急時,西天佛老乘金蓮至,放億萬豪光。
問明情由,對大聖道:“你這猴兒,為何屢反天宮?”
大聖昂然道:“皇帝輪流做,今年到我家。玉帝老兒無德,合該讓位與我!”
佛祖笑道:“你有何能,敢佔天宮勝境?”
大聖道:“我有七十二般變化,萬劫不老長生,會駕筋斗雲,一縱十萬八千里,如何坐不得天位?”
佛祖道:“我與你打個賭賽:你若有本事,一筋斗打出我這右手掌中,算你贏,再不用動刀兵,我請玉帝到西方居住,把天宮讓你;若不能打出手掌,你還下界為妖,再修幾劫,卻來爭吵。”
大聖不知是計,笑道:“這如來好呆!我老孫一筋斗去十萬八千里,他那手掌方圓不滿一尺,如何跳不出去?”即收了棒,抖斁瘢瑢⑸硪豢v,站在佛祖手心裡,卻道聲:“我出去也!”
一路雲光,無影無形。
佛祖慧眼觀看,見那猴兒一路疾行,忽見五根肉紅柱子,撐著一股青氣。
他道:“此間已是天盡頭,留下記號,好與如來說話。”拔根毫毛,變作一管濃墨雙毫筆,在那中間柱子上寫一行大字雲:“齊天大聖,到此一遊。”寫畢,又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
翻轉筋斗雲,徑回本處,站在如來掌內道:“我已去,今來了,你教玉帝讓天宮與我!”
如來罵道:“我把你這個尿精猴子!你正好不曾離了我掌哩!”
大聖道:“你是不知,我去到天盡頭,見五根肉紅柱子,撐著一股青氣,我留個記在那裡,你敢和我同去看麼?”
如來道:“不消去,你自低頭看看。”
那大聖睜圓火眼金睛,低頭看時,原來佛祖右手中指寫著“齊天大聖,到此一遊”,大指丫裡,還有些猴尿臊氣。
大聖吃了一驚道:“有這等事!有這等事!我將此字寫在撐天柱子上,如何卻在他手指上?莫非有個未卜先知的法術?我決不信!等我再去來!”
好大聖,急縱身又要跳出,被佛祖翻掌一撲,把這猴王推出西天門外,將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聯山,喚名“五行山”,輕輕的把他壓住。
又發一個慈悲心,喚過土地神祇,會同五方揭諦,居住此山監押,待他災愆滿日,自有人救他。
此正是:
當年卵化學為人,立志修行果道真。
萬劫無移居勝境,一朝有變散精神。
欺天罔上思高位,凌聖偷丹亂大倫。
惡貫滿盈今有報,不知何日得翻身。
大聖被壓五行山下,天庭之亂遂平。
玉帝設“安天大會”謝佛,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極、九曜、十都,千真萬聖,皆來拜謝。
訊息傳至千泉山摩雲觀,陸昭聽聞大聖大鬧天宮,踢翻八卦爐,打退天兵天將,終被如來佛祖壓在五行山下,並不驚訝。
真讓他感到意外的,是另一則小道訊息…
一日,金陽自天庭歸來,面色古怪,對陸昭道:“師父,弟子在天庭聽得一樁奇聞…”
“何事?”
金陽欲言又止,開口道:“那妖…大聖踢翻八卦爐,脫困而出時,把兜率宮鬧得一片狼藉,老祖他…他…”
黃花老道一愣,忙問:“老祖受傷了?”
金陽搖頭:“那倒不曾,只是…”
他小聲說了幾句,滿觀寂靜。
黃花老道捻鬚的手頓在半空,鐵扇仙掩唇輕呼,七女面面相覷,想笑又不敢笑,小白眨了眨眼,似在想象那番景象。
陸昭也是一怔。
他雖知悟空脫困必有一番動靜,卻萬沒想到,竟順手將堂堂道祖一把推了個倒栽蔥!
老君何許人也?
三清之一,此世開天闢地之祖!
平素只見他高深莫測,談笑間指點乾坤,這般人物,竟被一隻潑猢猻推翻在地…
靜默半晌,黃花老道方輕咳一聲,緩緩道:“這個…道祖他老人家手段通天,想來是…未加防備,才被那猴兒僥倖得手…嗯,定是如此!”
鐵扇仙附和道:“是極是極!太上道祖慈悲,不忍傷那猴兒,故未吖ο嗫梗@才…失了身形。”
金陽等連連點頭,卻都一副憋笑模樣。
眾人嘴上這般說,然腦海中皆不由自主浮現出一幅畫面:
八卦爐蓋轟然開裂,黑乎乎的猢猻一躍而出,老君猝不及防,被推得一個趔趄跌坐在地,一臉錯愕…
那情景…著實有些滑稽。
陸昭見眾人神色,知他們心中所想,不由莞爾。
他忽地想起那日與老祖靜室對談,對方言“順天應人”,特意將大聖置於巽位,助其煉就神通,或許…
這“倒栽蔥”也在老祖的算計中也說不準。
第315章 楊昱來訪
詩曰:
顯聖登門感舊恩,同門相問釋疑根。
雲苓奉茶知情意,帝君探山慰心猿。
銅汁鐵丸消戾氣,鮮桃靈泉潤焦唇。
他年若得脫劫日,方知此會種緣因。
……
上回書道,猴王大鬧天宮,終被如來佛祖壓在五行山下,天庭重歸安寧。
一日,黃花老道正與鐵扇仙弈棋,陸昭在旁觀局,金陽忽然來報,說二郎顯聖真君來訪,正在門外等候。
陸昭有些意外,還是親自迎出,笑道:“不知真君駕臨,有失遠迎。”
楊昱有些受寵若驚,忙躬身施禮:“帝君說哪裡話!楊某冒昧來訪,攪擾帝君清修,還乞見諒!”
二人相攜入觀,來至花廳,分賓主落座,金陽、小白奉上清茶,悄然退去。
楊昱嘴裡寒暄,目光四下打量,但見陳設簡樸,窗明几淨,架上列籍陳箏,處處透著清雅之氣,由衷讚道:“此間清靜幽雅,正是避世養性之佳所!”
陸昭笑道:“山野陋室,不值一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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