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這隊人約二十餘,皆作平常打扮,衣著樸素,臉上身上風塵僕僕。
為首的是一中年漢子,約莫三十五六年紀,方臉闊口,濃眉大眼,雖穿著粗布衣裳,卻掩不住一身英氣。
他騎一匹黃驃馬,腰佩長劍,雖作商人打扮,卻有一股行伍之氣。
此人非是旁人,正是當今漢帝親封的郎官張騫,奉皇命出使西域,聯絡月氏等國,共擊匈奴。
此行關乎國策,不可聲張,故此喬裝改扮,扮作皮貨商隊。
張騫身後有十餘騎從,皆是精挑細選的勇士。
其中一人面皮白淨,掛有三綹長鬚,作賬房先生打扮,實為副使堂邑父,也是這一趟的嚮導。
另一人黑臉膛,絡腮鬍,身材魁梧,作護衛頭領打扮,乃是羌人武士阿蘇勒。
其餘人等皆扮作夥計、腳伕,各司其職。
眾人趕著五輛牛車,車上滿載貨物,以皮貨、絲綢、茶葉為表,內中藏有黃金、美玉、謇C等貴重禮品,用以結交西域各國君主。
一行在城門外等了約莫半炷香工夫,守門軍士驗過文書,揮手放行。
張騫拱手道謝,引著隊伍緩緩入城。
入得縣城,但見街道寬敞,屋舍整齊。
街邊店鋪林立,酒旗招展,販夫走卒,吆喝叫賣,生機勃勃。
阿蘇勒鷹隼般的目光四下打量,低聲道:“隊主,這隴西郡治齊整,比之前那幾個強多了!”
張騫點頭,輕聲道:“此地郡守陳亮,乃名相陳平之後,素有才幹。陛下曾贊他‘文武兼資,可當大任’。看他治下這般景象,果然名不虛傳。”
堂邑父微微頷首,捻鬚道:“一路行來,隴西郡內百姓安居,市井繁榮,邊境形勢雖緊,郡中卻井然有序,這位陳太守確是能吏!”
眾人低聲議論,對隴西官軍上下頗多讚賞。
行不多時,見街邊有家客棧,幌子上書“安平”二字,店面寬敞,馬廄齊整。
張騫道:“連日趕路,人困馬乏,今日就在此歇息,明日再去拜會陳太守。”
眾人稱是,將牛馬趕入後院,自有夥計照料。
張騫、堂邑父、阿蘇勒三人,並兩名親隨,進了客棧大堂,尋了個角落坐下。
掌櫃的是個胖老頭,見有客到,忙笑臉相迎:“幾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張騫拍出一塊銀錠,擺闊道:“要八間上房,再整治一桌酒菜,我等在此用飯!”
掌櫃臉都笑開了花兒,連連點頭哈腰,忙吩咐夥計去準備。
不多時,酒菜齊備,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一行人風餐露宿,啃彀了乾糧糙餅,此刻食慾大動,悶頭大快朵頤。
張騫卻不多吃,只慢飲熱茶,一雙眼睛不著痕跡地四下打量。
客棧大堂擺了七八張桌子,坐了五六桌客人,有行商,有腳伕,也有本地百姓,吃喝談笑,十分熱鬧。
靠窗一桌,坐著三個漢子,正聊得熱火朝天。
一紅臉漢子道:“不是吹牛,那日紫氣東來,金花滿天,俺可是親眼所見!”
同桌的瘦子笑道:“得了吧王老三!那日你在家睡大覺,是你婆娘將你踹醒的,當俺不知?”
紅臉漢子急了:“誰吹牛了!俺雖在睡覺,可俺婆娘見了,她跟俺說,與俺親眼見有何分別?”
另一黑臉漢子道:“你二人莫爭。那夜異象,滿城誰沒見著?我在城東,也見紫氣滿天,亮如白晝!都說是有神仙下凡,就落在城西館驛。這幾日,那館驛外燒香的人,排隊都排到街口哩!”
張騫本在低頭喝茶,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聽,直到聽到“神仙”二字,猛地坐直身子,下意識豎起了耳朵。
第205章 有仙
神仙下凡?
張騫心中一動。
他久在長安,也聽過些神怪傳說,卻從未親眼見過。
這隴西邊郡,竟有這此等奇事?
鄰桌一老頭嘆道:“說起來,自那日神仙老爺顯靈,咱們隴西可太平多了。往日匈奴人隔三差五來擾,這半月竟一次也沒來!你們說,是不是神仙保佑?”
“那還用說!”旁邊一箇中年人忙道,“那日神仙老爺降下仙露,沾著的人,百病全消!俺孃的老寒腿,那日沾了幾滴仙露,如今健步如飛,比俺還利索!”
眾人嘖嘖稱奇,又議論開來。
有說神仙老爺定是個白鬍子得道上真,有說是個俊俏少年,還有說騎著青牛的,越說越離譜。
張騫聽在耳中,心中起疑。
他本不信這些神怪之事。可聽眾人說得有鼻子有眼,實不似作偽。
莫非此地真有高人隱居?
正思量間,忽聽角落裡一桌有人道:“這些都不算稀奇!我告訴你們一樁秘事,你們可千萬別外傳!”
眾人扭頭望去,只見是個矮胖漢子。
他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不怕告訴你們,我舅舅就在郡守府當差。那日他親眼所見,那異象起時,紫氣都是從城西的館驛裡湧出來的!”
眾人聞言一陣驚呼。
“你的意思是說,神仙老爺當時就住在館驛裡?!”
“噓!”
矮胖漢子連忙搖頭,露出一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神秘樣子。
堂中議論紛紛,人聲鼎沸。
“吹牛!”有人不屑撇嘴,“你一織蓆販屨的,怎能看見神仙?”
矮胖漢子見他不信,當時急了,跳腳道:“是真的!那日陳郡守和趙郡尉都去了館驛,還在門外守了一夜!你們動腦子想想,太守、郡尉是何等樣人,若非真神仙,他們怎肯在門外守一夜?”
眾人恍然,連連點頭。
又有人問:“那位神仙老爺如今何在?可還在館驛?”
矮胖漢子搖頭:“這我就不知了…不過俺舅舅說,自那日後,館驛就封了,不許任何人靠近。前幾日才解封,百姓遷了回去。神仙嘛...神龍見首不見尾,漂泊無蹤,說不定四海雲遊去了!”
眾人又是一陣議論。
張騫聽到此處,心中震動。
郡守、郡尉親至館驛守夜?
這可不是尋常事。
陳亮他雖未見過,卻也聽過其名,向來穩重幹練,不會無的放矢。
難道說...
他正沉思,身旁堂邑父低聲道:“隊主,這隴西郡確有異人。那紫氣東來之象,咱們路上都看見了,此人之言恐非空穴來風...”
阿勒蘇甕聲甕氣道:“隊主,我聽說世間多有隱士,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咱們這趟若得此等高人相助,則無憂矣!”
張騫眉頭一皺,卻未說話。
端起茶碗,啜飲一口,心中暗自思量:明日拜會陳太守,或可問個明白。
若真有高人,能請其出山相助,此行出使,也能多一分保障。
他正想著,忽聽那矮胖漢子又嘿嘿笑道:“還有一樁事,你們可知道?就前幾日,館驛中那位神仙老爺的弟子,曾在城中採買。有人見過,說是七八個小道童,男女皆有,個個仙風道骨,俊俏非常。聽說生得玉雪可愛,言行自有一股出塵之氣,不像凡人…”
一石激起千層浪!
此言一出,歷時有人附和:
“是是!是有這麼回事!”
“聽你這麼一說...俺好像也見過!當時以為是城北紫金觀新收的道童,如今想來卻不像...莫非是老爺座前金童玉女?!”
有人信,自然也有人不信。
“什麼金童玉女?簡直笑掉大牙!”有喝酒的漢子嗤之以鼻,“老子昨兒剛打城西驛館過,那廂大門緊閉,裡面半個人影都沒有,你這胖子慣會睜眼說瞎話!”
矮胖漢子頓時漲紅了臉:“誰睜眼說瞎話?是我孃舅親眼所見!”
醉酒漢子笑得更歡了:“那就是你家孃舅睜眼說瞎話!”
“你...哼!豎子不相與郑 卑譂h子大怒,轉身拂袖而去。
大堂裡一陣粜Α�
張騫低頭喝茶,耳中仔細聽著兩人人爭吵,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不動聲色。
堂邑父、阿勒蘇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驚疑。
矮胖漢子的離開並未消減眾人的熱情,反而說得更加熱鬧。
張騫一口一口喝著茶,已無心再聽,心中反覆思量。
神仙、道童、紫氣東來、匈奴退兵…
此間種種,是否有所關聯?
城西館驛住的究竟是誰?又與郡守陳亮有什麼關係?
他隱隱覺得,這次路過隴西,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窗外日頭西斜,天色漸晚。
客棧中點起燈燭,燈火通明。
張騫一行用罷飯,各自回房歇息。
這一夜,張騫躺在榻上輾轉反側,心中思緒萬千,難以入眠。
他披衣起身,推開窗,但見夜空如墨,繁星點點。
城中寂靜無聲,唯有更夫敲梆,遠遠傳來。
“紫氣東來三千里…”
張騫喃喃自語,望向東方,目光閃爍。
......
次日天明。
眾人用罷早飯,張騫吩咐阿蘇勒等在客棧看守車馬貨物,自與堂邑父前往郡守府拜會。
此時時辰尚早,晨光熹微。
狄道城中街巷卻已人來人往,許多小商小販開始為一日生計忙碌。
張騫、堂邑父穿街過巷,行不多時,來至郡守府。
府門巍峨,兩旁各有一尊石獅雄踞,門匾高懸“隴西郡守府”五個鎏金大字,莊嚴肅穆。
門前值守的兵丁見二人走來,上前盤問。
張騫取出印信文書,兵丁驗過,忙入內通報。
不多時,中門大開,郡守陳亮快步迎出。
陳亮昨日便得城門通報,知有長安商隊入城,未想到這般早便來拜會。
他見張騫雖作商人打扮,卻氣度不凡,身後那賬房先生亦是目光炯炯,心下已有幾分猜測,拱手道:“二位遠來辛苦,一路奔波,快請入內敘話!”
張騫、堂邑父還禮,隨陳亮入府。
穿過前庭,來至二堂,分賓主落座,自有僕役奉上茶湯。
陳亮屏退左右,不動聲色問道:“二位從長安來,不知有何見教?”
張騫見堂中再無外人,拱手道:“本使張騫,奉天子之命,出使西域。此為副使堂邑父。因事關機密,故喬裝而行,還望府君見諒。”
陳亮雖已猜到,聞言仍是一驚,忙起身還禮:“原來是天使駕到,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第206章 赳赳
張騫表明身份,兩人一陣寒暄。
重新落座後,陳亮明知故問:“天使欲往何處?有何需下官效勞之處?”
張騫沉聲道:“不瞞府君,我奉陛下之命,西出陽關,聯絡大月氏、烏孫等國,共擊匈奴。此行兇險,本不欲驚動地方。只是...”他頓了頓,道,“昨夜在客棧,聞百姓議論,說城中有仙神降世,心生疑竇,特來請教...”
他說這話時,兩眼盯著面前的郡守,觀察著對方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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