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畢竟來都來了。”
第384章 亢龍無悔
來都來了。
這四個字在某種語境下,堪稱一種近乎規則性的“因果律技能”。
一旦在合適的時機、合適的地點,對著合適的目標打出,大機率都能得到一定的“收穫”。
無論這收穫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
顯然,應龍不是差事的龍。
於是……
抬手一招,從那片最初作為牆壁的巨大龍鱗深處,緩緩飛出了一道符籙。
話說這道龍紋符籙,那可真是……了不得!
這符紙便非尋常,並是一種似皮非皮、似帛非帛、泛著暗金色澤的特殊材質。迎著日頭一照,紙面之下竟彷彿有層層疊疊的鱗片紋路,間隙裡似有云濤霧氣在無聲滾動生滅!
用手指輕輕一彈,竟發出“嗡——!”的一聲,清越悠長,彷彿龍吟在青石板上打了個旋兒又嫋嫋散開的奇異鳴響。
再看那墨色,更非凡物。
晝觀為玄黑,夜視現幽青,而且並非死物,細看之下隨著某種玄奧的節奏在極其緩慢地“呼吸”,如同龍鱗開闔。
若將耳廓貼近,能聽見幼龍破殼的脆響、老龍蛻角的悶哼、群龍掠過星海的振翅聲。
至於符形,乍看之下如同一截古老威嚴,卻又彷彿被巨力崩斷的青銅鎖鏈,充滿力量感與殘缺美。
但若凝神細觀,便會看到鎖鏈的每一道紋路,每一個轉折處是由萬千細如髮絲的文字交織遊動而成。
這些符文有的蜷縮成雲篆,似乎記錄著呼風喚雨,驅雷策電的古老口訣;有的舒展作凌厲的雷紋,摹寫著神兵利器破開最堅硬甲冑時裂紋蔓延的軌跡。
許宣大喜!
雖然常言道“神物自晦”,但眼前這道符籙登場就如此“花裡胡哨”,怎麼想也絕不可能是凡品!
強壓住心中激動,恭敬地問道:“應龍大人,不知……此符有何等驚天動地的神通?”
應龍似對許宣的識貨很是滿意,臉上露出了一個“得意”笑容,朗聲道:
“此符,名曰‘極’!”
“激發此符,可令持符者在瞬息之間強行激發,並完美掌控自身‘飛龍在天’命格與乾卦氣咚N含的全部力量。”
“人力有時而窮,但天行有常!”
“當身處這極致狀態時,便是最靠近‘乾健天道’執行規律的存在之一,一舉一動都暗合天理,沛然莫御。”
甚至還以自己舉例。
“便是昔年蚩尤那般由人族戰意、怨氣、野心催生出的‘怪物’,或者無支祁那種天生地養、卻阻礙九州水脈演化的‘凶神水君’……在此狀態下,都不會是對手!”
“人間戰神,不外如是!”
這評價,可謂高到了極點!
許宣聽得熱血沸騰,心潮澎湃。
好一張“戰神體驗卡”!
若是用得好了,在這符籙生效的短暫時間裡人間之下,我無敵啊!
這可不是那種依靠眾生願力堆積出來的虛浮境界,而是實打實的乾卦天道加持的“鬥戰境界”!
便是那長眉老道多活了幾百載,修為深不可測,底蘊雄厚……在這不講道理的“外掛”面前,恐怕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好寶貝!真是好寶貝!”
許宣摩挲著那道暗金龍紋符籙,愛不釋手。但他畢竟心思縝密,狂喜之後,立刻想到了關鍵問題:
“那……應龍大人,這極致的力量爆發完畢,會怎樣?”
應龍光影聞言,再次露出了笑容,回答得乾脆利落:
“立時盛極而衰,亢龍有悔!”
“嘶——!!!”
“正義組合”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傢伙!好一個天地同壽啊。
之前他們討論的“亢龍有悔”,那還是一個相對緩慢漸進的過程。
以修行者的時間線來看,即便是處於“飛龍在天”的鼎盛狀態,只要自身懂得經營不肆意揮霍,平穩地維持個幾年、十幾年、甚至幾十年,都並非不可能。
想想看,當年蜀山劍派烈火烹油如日中天之時,不也穩穩坐了幾十年的人間魁首位置嗎?
可用了這符……
立刻!馬上!
直接跌入“有悔”深淵,連個緩衝和過渡都沒有。
太霸道了。
簡直和它的威力一樣,不講道理。
隨後琢磨起來,這位大佬為啥要給我這麼一件寶物?莫不是有什麼深意?
似乎看出了許宣的疑惑,應龍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解釋道:
“雖然‘群龍無首’是為大吉之象,象徵圓融無礙。但古往今來真正能做到‘無首’而不衰的……少之又少。”
“對於絕大多數身處巔峰,卻又預感到衰落不可避免的龍而言……”
應龍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決絕:
“與其在無盡的掙扎與不甘中一點點被陰影吞噬,最終黯淡墜入深淵,不如——”
“亢龍不悔!”
“在深淵的邊緣將所有的輝煌、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凝聚於一瞬,然後飛入星海而隕滅!”
“至少還能在時光長河中留下一抹最極致最絢爛的色彩!”
“有很多龍族都選擇了這麼一條路。”
“本體當年觀星空浩瀚,感生命興替,心有觸動,便結合龍族秘法與乾卦真意,創出了這道‘極’符。”
“是留給後來者在真正絕望或決絕時,一個‘不悔’的選擇。”
原來這道符的背後,竟蘊含著如此壯烈又如此浪漫的……龍族式的“生死觀”與“美學”。
許宣心中莫名一動,竟是想起了人間史書上那段波瀾壯闊的楚漢爭霸。
劉邦為真龍之相,確實有道理啊。
此人深諳“潛龍勿用”之道,早期隱忍蟄伏,積聚力量;“見龍在田”時便能抓住機遇,嶄露頭角;楚漢相爭的漫長拉鋸中更是體現“惕龍”之慎與“或躍在淵”的決斷。
最終“飛龍在天”定鼎天下,卻又在晚年展現出“亢龍有悔”的剋制與反思,整個一生軌跡竟暗合乾卦六爻演變,最終也真的走到了某種意義上的“大吉”結局。
開創數百年基業,還有光武中興的龍脈綿延之福氣。
而項羽……
則是將“飛龍在天”的霸道與剛猛發揮到了極致,鉅鹿破釜沉舟,何等煊赫!分封諸侯,號令天下,又是何等的巔峰!
然而知進不知退,知存不知亡,終究是盛極而衰,垓下一敗,烏江自刎,落入深淵。
可在身死之前,亦是以最慘烈最驕傲的方式,將自己的名字與“霸王”之稱永遠烙印在了青史與人心之中,這何嘗不是另一種“亢龍不悔”?
乾卦之理,當真玄妙,竟如此絲絲入扣地映照人道興衰,太神奇了。
許宣心中對這《易經》大道更生敬畏。
低頭再看手中這道“極”符,感受著其中蘊藏的毀滅與絢爛並存的矛盾力量。
這符雖寓意“不祥”,使用代價堪稱慘重,但確確實實是頂尖的寶物。
真到了需要搏命一擊或者追求極致綻放的時刻,哪裡還顧得上吉不吉利?
“多謝尊者厚賜!”
說罷,便退到一旁。
那應龍光影見這人族如此乾脆地收下“極”符,並無多少畏懼猶豫,反而眼中欣賞之色更濃,心中更是滿意自己這份禮物送得恰到好處。
在祂看來,許宣這種因果纏身如黑色烈日的傢伙,就該經歷上古時代那些真正的人族英豪所經歷的磨難與考驗。
在絕境中掙扎,在生死間蛻變。
龍,或許會在巔峰後璀璨隕落。
但人,尤其是像許宣這樣的,卻更可能從深淵中爬出。
應龍正暗自點頭,頗有些“老夫眼光不錯”的自得……
“咦?”
祂忽然發覺,那條一直安安靜靜待在許宣身後的小青蛇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挪動腳步站到了自己的正前方。
小青此刻的表情……平靜中帶著一絲期待,期待中混著一點理所當然。
怎麼看怎麼熟悉。
“……天尊,那個……來都來了……”
應龍:“……?”
還可以這樣?!
饒是應龍這位經歷過上古洪荒、見識過無數神魔妖鬼的老前輩,此都差點產生了一瞬間的邏輯凝滯。
隨即,這懵逼化為了然,瞭然又轉為無奈,最終啞然失笑。
而小青的“表演”顯然沒有結束。
就在應龍啞然失笑之際,她猛地一轉身,對著旁邊的許宣怒目圓睜,還學著人間戲曲裡武將的動作,戟指對方,還帶起了幾分風雷之勢。
“應龍大人,您看看他!”
“他一個投機取巧的人族,都能得您賜下那般厲害的寶物!我小青可是正兒八經自己蹦躂上來的妖族,根正苗紅要化龍的……咱們龍族的未來,可不能……”
應龍光影:“……”
好好好。
敢情來的時候還是攜手並肩共渡難關的組合,這到了分好處的時候就開始搞“人族”、“妖族”的身份分割是吧?
祂算是看明白了,要是自己今天真的就這麼把青蛇打發了,以這兩個傢伙的行事風格和那張嘴,出去之後,指不定怎麼編排自己。
雖然祂只是一片鱗留下的守護程式,但事關本體清譽,還是……給了吧。
制止了小青那略顯浮誇的控訴。
“你這小青蛇倒是會挑時候。也罷,既然你志在統御水域……”
“長江、黃河、淮水、濟水,四瀆之中淮水最為特殊。上古之時,大禹治水,淮渦之處出了個難纏的凶神水君,名曰無支祁。”
“後來雖被擒拿鎮壓,但並未根除。若真想走通‘水君’之路,日後淮水的麻煩,都是不得不面對的。”
“此物予你,也算是……物盡其用。”
說著,再次抬手從那巨大的本源龍鱗中,又緩緩析出一物。
並非金光璀璨的符籙,也不是神兵利器的胚胎,而是……
一對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粗糙的用泥土捏成的翅膀。
土黃色,毫不起眼,與周圍那瀰漫著古老戰意和死氣的環境格格不入。
小青和許宣都愣住了,這是什麼?
應龍卻對這對泥土翅膀頗為感慨,緩緩道:
“《山海經·大荒東經》有載:‘旱而為應龍之狀,乃得大雨。’”
上古之時,人間大旱,生靈塗炭。商湯先民队谏酱ǎ嗲鬅o果。後來巫祝想出了一個辦法,用泥土塑造成應龍的形狀,舉行祭祀,以此祈求甘霖。
或許是那份求雨的至罩母袆恿颂斓兀只蛟S是‘應龍’之形本身便暗合了行雲布雨的某些規則,此法竟真的多次奏效,引來大雨,解救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