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季瑞用充滿蔑視的眼神掃過房中眾人,彷彿在說:果然三傑二奇加起來,也不如我一季啊。
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壓抑不住的雀躍:“是考題啊!”
五人聞言,再次震驚。
神人啊!你是怎麼想到這裡的?
“哈呀!你們想想許師是什麼人?”季瑞看著同伴們驚訝的表情,反而覺得奇怪了。
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怎麼突然就沒了呢?
“什麼人?”錢上等馬這個時候默契地充當了捧哏。
“是一個手段靈活、神通廣大的人啊!”季瑞露出一個“我早已看透一切”的堅定表情。
“這幾天咱們在參加文會、喝花酒的時候,許師肯定早就悄摸摸地找好了門路,弄到了好東西。”
“別忘了他和書院的幾個老頭子關係有多好,那個包袱裡幾十封信呢。”
“太學的幾個老博士和祭酒裡好幾個都是三大書院出身,那不得.....是吧。”
一個你懂的眼神給到眾人,眾人紛紛表示我們不懂。
站在季瑞身後的許宣:“……”
你們五個人合起夥來坑一個,有意思嗎?
抬手不輕不重地拍了季瑞的後腦勺一下。
鐺~~~
讓這位浮想聯翩的弟子“哎呦”一聲,總算從“考題幻想”中清醒過來。甚至感覺自己的思維都清醒了好多,就如同...賢者時間一樣。
熟悉的感覺...悲哀啊。
許宣順勢在空出的主位坐下,目光掃過面前六張年輕的面孔。
“過兩天就春闈了,我這兒也沒什麼考題給你們。”
五人聞言,皆露出會心的笑容。季瑞也趕緊揉著腦袋,訕訕陪笑。
“以你們的才學,透過取材大典綽綽有餘。最多不過是看分配到哪裡任職,這個你們自己拿主意便是。”
他語氣平和,卻帶著師長特有的威嚴:“教了你們三年,講的歸根結底,無非是‘人’字。”
“今日召集,也只是有感而發,想帶你們……看一看這大晉裡的人。”
說罷,緩緩攤開手掌。
柔和而莊嚴的地藏之力自掌心湧現,交織成一座微縮的淨土,彷彿託著一座特殊的城池。
只見那掌心方寸之間,約莫十幾道縹緲的鬼影靜靜佇立在由掌紋化作的“阡陌”之上。他們形貌各異,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卻都帶著陰魂特有的淡青輝光,無聲地訴說著各自未完的故事。
一位老嫗穿著粗麻喪服,衣襬破碎如風中柳絮。她身旁是個總角小兒,赤著雙腳,身上的肚兜早已褪成了灰白色。
其中亦有體面些的魂魄,一位身著暗紋直裰的老先生,長鬚梳理得整整齊齊,雙手恭敬地攏在袖中;他身側是一位年輕婦人,梳著齊整的圓髻,湖縐比甲完好無損,可那雙眼睛卻空濛如枯井,早已失了神采。
最顯眼的,是個穿著青衫、頭戴方巾的讀書人,即便成了鬼魂,仍保持著幾分文人的儀態。而最不顯眼的,便是那個粗布麻衫、來自水碓坊的力工,在眾魂中也顯得格外沉默卑微。
當這些魂魄仰頭望見許宣那巨大的面孔顯現在他們的“天空”時,反應各異。
有的震驚失措,有的惶恐戰慄,更有幾個當即就跪倒在掌心紋路化作的“地面”上,連連叩首求饒。
這眾生相雖有些嘈雜,卻也在情理之中,死後魂靈所能見到的不是神仙佛陀還能是什麼?總不能是邪教頭子吧。
既然遇上了,求一求,拜一拜,說不定就能時來咿D,壞事變好事呢。
許宣並未理會這些紛亂的祈求,只伸出一指,輕輕點中那個最不起眼的力工魂魄。
下一瞬,那力工便從掌中淨土落入書房,恢復了生前的大小。
直到此刻依舊有些渾渾噩噩,因心中執念不深,魂體也顯得有些渙散模糊。
許宣向學生們簡單講述了他的來歷,以及那場發生在街頭的無妄之災般的死亡。
“你們可以自由向他發問。”
這……問啥啊?
五個學生看著眼前這迷茫而卑微的魂靈,一時竟不知從何問起。
謝玉率先開口,問了那力工的姓名;錢仲玉接著詢問了他的戶籍所在;喬峰則關切地問起他家中可還有親人。
幾位學子心中都已認定,這無非又是一樁權貴草菅人命、底層民眾無辜慘死的悲劇。
第275章 根源是什麼
這般毫無人性的故事,在這洛陽城中幾乎每日都在上演,而他們正是立志要改變這一切的人。
果然,力工的回答都在他們的預料之中。
人,是再普通不過的平民;名,是底層常見的賤名。艱難與困苦彷彿貫穿了他的一生,擠在洛陽外圍二百二十個裡坊中最為破敗的窩棚裡,只剩下一位殘疾的老父親與其相依為命,現如今這位老父親可能也要隨之而去了。
這故事平平無奇,卻又沉重得讓幾位飽讀詩書的年輕人一時語塞。
寧採臣對此感觸尤深,想到自己若是不幸身亡,家中的老母親恐怕也難以為繼,但自己幸叩氖菐讉好兄弟可以幫忙照顧。
“你恨那個駕著安陽鄉侯牛車撞死你的人嗎?”
早同學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憐憫。
他覺得,若人生毫無希望,活著本身就是一種痛苦。即便是仇恨,有時也能成為支撐人活下去的一種動力。
而且石崇這種權貴為富不仁的名聲早已傳遍洛陽,是公認的經典反派。
在眾人想來,這等人物理應天怒人怨,便是路邊的野狗,都該朝他吠上兩聲。
“不恨。”
然而,力工的回答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從魂魄的波動上看也是沒有撒謊。
“為什麼?”早同學不禁追問,臉上寫滿了困惑。
這個普通的力工魂魄喃喃低語,聲音裡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我不知道安陽鄉侯是誰,也不知道他是好是壞。”
“只是……死了之後才發覺,自己好像……沒有那麼想活著。”
眾人聞言皆是一怔。怎麼會有人失去活著的慾望?
即便是最愚鈍的野獸,也天生有著求生的本能啊。
許宣倒不覺得驚訝。
人類嘛……本就是一種很擅長“克服”本能的生物,無論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
或許是已經死了,或許是許宣這位“神仙”看起來比較面善,又或許是那地藏佛力中蘊含的能夠承接一切苦難的慈悲氣息,讓這個沉默了一輩子的靈魂,終於說出了那些生前不曾說、也不敢說的話。
“我娘……當初生了重病。家裡其實還有些積蓄,本可以請大夫來灾蔚摹5鸵驗橐袷氐亩Y法,不能請外男看浴钺幔罨畈∷涝谖菅e。街坊們還說我們守禮,得了很多稱讚。”
“我弟弟性子倔,頂撞了父親幾句。父親覺得丟了顏面,就聯合街坊鄰居,把他扭送到坊正那裡,說他‘忤逆不孝’。坊正判了他‘工役終身’……被髮配到北邊修黃河去了,至今生死不知。”
“我妹妹原本心裡喜歡鄰近裡坊的一個後生。可我爹硬是把她嫁給了隔壁工匠的兒子,就因那家給的彩禮多些。前年……她被那喝醉了酒的丈夫活活打死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字字清晰:
“其實……我當時可以堅持請大夫來給娘看病的……我也可以護著弟弟,不讓他被送走的……我更可以攔著,不讓妹妹嫁過去的……”
“但那個時候我不敢啊……”力工的魂魄微微顫抖,彷彿又回到了那令人窒息的過往。
“坊正在審判弟弟的時候說了,不聽父親的話,就是不聽朝廷的話,打死也是白死。”
“現在真的死了……其實,也挺好的。”
原來,這並非一個簡單的權貴欺壓百姓的故事。
書房內一片沉寂,一種深沉的無力感攫住了每個人的心。這不是某一個人的惡,而是無處不在的“規矩”,一張無形卻堅不可摧的網。
眼前這個人,連害死他的直接兇手都不恨了,甚至流露出解脫之感,他們還能說什麼呢?
“你還有什麼遺憾嗎?”這次是許宣開口詢問,聲音平和。
“您……您是神仙嗎?”力工抬起頭,怯生生地問。
“是的。”
這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低頭想了片刻,提出了兩個出乎意料的要求。
第一個,是希望自己的父親能“走得舒服一些”。
字面意思。他覺得在失去最後一個兒子之後,無論是現實上還是情感上,殘疾的老父親都不可能獨自活下去。
既然如此,能讓父親安詳、沒有痛苦地離開人世,便是他作為兒子最後能盡的孝道。
第二個要求,更為特殊。
“可以讓我……下輩子不當人了嗎?”
他抬起頭,眼中是純粹的疲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太累了。”
說完這話才猛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慌忙低下頭,魂魄都瑟縮了一下。
向神仙許這樣的願望,神仙會生氣的吧?
許宣臉上露出悲憫之色,卻並未多言,如同垂目佛陀,靜默注視著塵世的苦難。
溫和而莊嚴的地藏佛光自掌心湧現,輕輕包裹住那脆弱不堪的靈魂。這一刻,彷彿化身為允諾眾生宏願的覺者,聲音低沉而肯定:
“可以。”
隨即,一道幽深、寧靜的黑色孔洞悄然出現在書房之中,散發出輪迴的氣息。
“禮讚世尊地藏!”
“去吧。”
那力工的魂魄在佛光護持下,安然投入其中,去往了他該去的地方。
下一個。
這次被喚出的,同樣是住在裡坊的窮人,但他的態度卻截然不同。
面對六位書生的提問,回答得前言不搭後語,極力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受盡苦難卻道德極高的人。
張口就是孝順,閉口就是有愛,凡事讓人三分,經常幫助他人,甚至還極度熱愛大晉。
六個學生問完之後同樣無言,輕言大義者.....鬼話連篇。
果然,隨後這個踩在道德制高點的人對著神仙大膽地提出諸多要求:要復活,要金銀,要福壽,要權勢,要子孫滿堂……
在要求被一一拒絕後,立刻變了一副面孔,開始惡毒地咒罵起來。
許神仙沒有多費唇舌,直接揮手,將其魂魄送走,甚至未曾加持半分地藏佛光,任其自行飄向那未知的歸宿。
如果對方不是一個良善之輩,那麼許宣,也從來不是什麼心慈手軟之人。
接著是下一個,又一個,最後一個。
一整晚,學生們見識了形形色色的魂魄,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的訴求。
其中因權貴直接欺壓而死的比例固然不低,但更多的,卻是無聲無息地死在了那些看似天經地義的“規矩”之中,被禮法、貧困、冷漠與絕望一點點磨滅了生機。
這就是洛陽,天下之中,人道核心的人。
怎麼感覺還不如錢塘有活力?
不應該啊,畢竟這座城裡居住了太多太多充滿智慧的大人物。
人才之多如過江之卿,怎麼會讓這裡變成這幅模樣?
我們以後會不會也像之前那些書院前輩一樣,麻木的坐視這種事情繼續發生?
世界的規則是否就如此的不能被撼動,一直持續下去?
若是改變,又從哪裡開始改變?
六位崇綺書院最優秀的學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與深思。今夜所見,遠比任何經義策論都更深刻地拷問著他們的內心。
許宣也在靜靜地吸收著這些魂魄故事背後所蘊含的“道理”與隨之而來的願力。
佛家所言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幾乎涵蓋了這些魂魄從出生到死亡的全過程,也映照出他們在人際關係、慾望追求等各個層面的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