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反正這等玄奧的夢兆,除非是一眼就能看出的血光之災,否則怎麼解讀,不都是往好裡說嗎?
“賞!”
一個字,金口玉言。
周大人頓時如蒙大赦,強撐著發軟的雙腿,昂首挺胸地從金殿中走了出來。
不僅全須全尾地活著出來了,甚至沒有被陛下特意叮囑保密,看來這番解夢的內容是可以與人分享的,或者說是必須與人分享的。
當回到太史署時,同僚們見他安然歸來簡直如同迎接凱旋的將軍。
眾人圍攏上來,個個與有榮焉,心中不禁泛起一絲希望:難道困擾太史署多年的“詛咒”,今日竟被周老破解了不成?
“哎~~~這都是我們做臣子的本分,大家要穩重,要穩重啊。”
周夢官嘴上謙虛,眼角眉梢卻掩不住劫後餘生的得意。
而幾個心懷嫉妒的同僚,更是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那就祝周大人早日高升,成為咱們太史署裡……最高的那位!”
這惡毒的“祝福”讓老周驚出一身冷汗,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太史令這等要職,豈是我這種倖進之人可以窺伺的?”
他當場就開始自汙:“不瞞諸位,今日面聖時,老夫這腿肚子都在打顫,說話都不利索了,全仗祖宗庇佑才沒御前失儀……”
這般警醒的姿態,倒讓幾個原本眼紅的人神色稍緩。
下班之後,周大人豪氣地掏出賞金,請署中同僚直奔流雲軒好好“放鬆”一番。
正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嘛!
“大人,您今天可是喝了兩壺洛陽春了,究竟何等喜事,讓您這般開懷呀?”不知是小姐姐還是大姐姐的佳人依偎在他身旁,軟語探問。
已經喝得七葷八素的周大人摟著佳人,露出一個醺然的笑容:“我跟你說啊……”
他抱著懷中溫香軟玉,還在得意自己白天的急智。
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個更貼切的解夢方案。
若完全按照陰陽倒置的錯卦來解,那當年的大有卦會變為比卦,需親附有德之人;睽卦則會變為蹇卦,象徵前路艱難。
兩相結合,真正的啟示分明是:應當重新選擇賢德之人相輔佐,若繼續背離此道,恐將陷入困境。
“這樣解讀……好像更貼切些啊。”
醉意朦朧中,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狠狠壓下。
這話是打死都不能說的。否則明日洛水中飄著的,就是他周某人的屍首了。
給上位者解夢這種事情,重點從來不在真相如何,而在於能否順遂聖心。
這才是他們周家祖傳《夢經》真正的核心心法,是歷經數朝沉浮總結出的保命之道。
想到這裡更是得意,自覺已經得了祖上七成的真傳,這身官袍總算能再多穿幾年。
而就在白天皇帝為了一個夢境鬧得宮中雞飛狗跳之時,朝中總歸還是有人在做正事的。
陸耽學長準時來到許宣府上,請他一同前往驛館赴那棘手的“約談”。不管這位學弟是否真能起到作用,有他在旁,陸耽心裡總覺得踏實幾分。
兩人來到驛館,非但沒有吃到閉門羹,反而被那位眼下洛陽城中最炙手可熱的鄭廉鄭大人親自迎了進去。
鄭大人的態度簡直無可挑剔,堪稱有問必答、言辭懇切,整個場面和諧得令人難以置信。
“陸大人年紀輕輕便已身居廷尉府律博士要職,未來前途更是不可限量啊。”
“這位許公子當真一表人才,您這江南儒門後起之秀的名望,老夫在北方也是時有聽聞。”
“崇綺書院不愧是江南數一數二的學府,這些年來為朝廷培養了多少棟樑之材……”
“說來也巧,老夫這裡恰有兩塊上好的和田美玉,是前次在……正所謂美玉贈君子,今日與二位賢才相見恨晚,聊表心意……”
鄭廉一邊熱情寒暄,一邊暗自思忖:法王大人特意交代要注意態度,那我這態度,總該是沒得挑了吧?
就連許宣都分到了一塊成色極佳的和田美玉,觸手溫潤,顯然是上品。
聖父在心底默默點頭:鄭廉啊鄭廉,你這人的路啊,真是越走越寬了。
隨後的“約談”流程進行得出奇順利。
當陸耽拿出那些彈劾內容時,鄭大人表現得栈陶恐,連連嘆息自己有負皇恩。
不僅沒有絲毫辯解,反而主動表示要上書自陳,坦承自己並非完人,不配奢求過多封賞,甘願回到滎陽繼續為陛下鎮守黃河,將功補過。
說罷,當著兩人的面就開始奮筆疾書。那請罪書言辭懇切,引經據典,邏輯嚴密,一看就是精心準備了一整晚的成果。
“好一招以退為進!”
陸耽在心中暗暗感慨對方手段之高妙。這一下,朝廷若是不給予封賞,反倒顯得刻薄寡恩了。
畢竟在這官場上,有瑕疵、懂進退的官員才是“好官員”,像於公那般剛正不阿、毫無把柄的,在很多人眼裡才真是“有毛病”。
流程走完,兩人告退離去。
回去的路上,陸耽連連感嘆:“能在這種時候獻上祥瑞的官員,果然都不是簡單人物。今日一見,真是學到了。”
他與許宣約了晚上去“四大班”喝兩杯後,便急忙趕回廷尉府上交工作報告。
廷尉大人聽完彙報,眉頭微皺,覺得有些奇怪:鄭廉以往雖然處事圓滑,但似乎還沒修煉到這般能屈能伸、如此放得下身段的境界啊。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既然對方主動遞來了臺階,朝堂上的大人物們討論的重點,立刻就從“要不要罰”變成了“該如何賞”,以及更關鍵的......該讓這位新晉紅人,頂替尚書省裡哪一位倒黴鬼的位置。
許宣走在回府的路上,心下暗忖:這洛陽城似乎也沒有之前預估的那般龍潭虎穴,處處殺機。
然而這個念頭剛起,就在回家路上親眼目睹了一件令人極不愉快的事。
一架裝飾極盡奢華的牛車突然失控,在街市上橫衝直撞,當場撞死了一個路人。
等到許宣出現的時候,這人肉身已經徹底死去再無救助的機會,只有魂魄還盤旋在肉身旁邊,正在茫然的看著地上的自己。
場中那牛車以金玉為骨架,珠翠綴飾車簷,綾羅綢緞為車幔,放眼望去珍寶盈目,堪稱奢華之極致,正是當朝安陽鄉侯石崇府上的車駕。
而被撞死的,只是個最普通的百姓。一身粗布麻衫,從打扮看,很可能是水碓坊里加工糧食的力工。
比洛陽城外那些食不果腹的流民或許強上一點點,至少他還有一件能蔽體的衣服,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牛車上的馭手瞥了一眼車下的屍體,臉上毫無愧色,只低聲啐了一句:“真晦氣!”
他暗自慶幸車上此刻沒有主人乘坐,否則自己恐怕也得跟著陪葬。
急忙吩咐隨行的護衛:“快把屍體抬開,扔到路邊去!”
待護衛將那可憐的力工像丟垃圾一樣拖到道旁後,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拉車的牛,確認這寶貴的牲畜沒有受傷,這才鬆了口氣。
載具比人貴這種概念已經延續了幾千年,有此反應到也正常。
隨後其扭頭對同行的護衛頭領吩咐道:“你去通知六部尉一聲,這裡處理乾淨了,我先回府覆命。”
說完整了整衣冠,便駕著車繼續前行,彷彿剛才只是碾過了一顆石子。
而那具屍體也沒有被允許留在原地“礙眼”,很快就被專業地拖入了旁邊的小巷。
路人也就是圍觀了一眼,然後沒啥反應的就散了,幾乎沒有什麼負面情緒。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有六部尉的捕頭前來接手,然後……一切就風平浪靜了,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就連魂魄在渡過最開始的驚恐之後都已經認命,一點怨念都沒有,甚至有一絲竊喜和放鬆。
許宣就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切從頭到尾看了個明明白白。
和錢塘百姓相比....
“洛陽還是洛陽啊。”
昨晚看的都是很高很高的視角,到了白天才看到很低很低的視角。
抽走魂魄,然後轉身前往了金市,車市,牛市。
萬丈紅塵總是從平地升起的。
洛陽調查,繼續。
第274章 補課
春闈在即,許宣也確實沒有太多時間對洛陽的陰暗面進行深入“調研”。
只是抽空去了金市、南市和馬市這三個最繁華的市場轉了轉,順手“收容”了一批新鮮的魂魄回來。
本來這個數量可以再多上幾倍的,但有些人的邭獠诲e,肉身與魂魄之間的聯絡尚未徹底斷絕,按照某種標準來看還算“有救”。
於是,便有幸遇到了開啟“神鬼莫測”模板的保安堂許神醫。
接下來,各種不講道理、超越常識的醫術輪番登場,把自詡見多識廣的洛陽百姓都唬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就下個針而已,需要原地飛身轉體兩週半嗎?
那銀針出手,快得像一道流光,帥是帥得離譜,但這……“閃光醫術”?
還有那些揉捏手法,伴隨著令人眼花繚亂的步法,彷彿在跳一種祭祀般的舞蹈;藥粉揮灑間,竟有點點瑩光閃爍,煞是好看。
各種極具表演性質的招式,完全超越了話本里那些仙風道骨、沉穩持重的世外神醫形象,形成了一種最新奇、最震撼,但“我完全看不懂”的獨特美感。
江南這麼富庶的?畢竟如果都是這種大夫來看病的話....越饝摬槐阋恕�
最終,這位帥氣得不似凡俗的年輕神醫,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從容收手,飄然離去,只留下一句清晰的話語在空氣中迴盪:
“保安堂,不日將在洛陽開業。”
作為保安堂的幕後之主,許宣怎麼可能放棄洛陽這座天下之中的龐大市場?
無論從傳播理念的戰略上,還是從積累財富的經濟上,這裡都是必須立刻攻略的重點。
在洛陽這方地界,普通的金銀開路已經不太好用了,真正能叩開權勢大門的,是聲望與人脈這兩把鑰匙。
表面的人脈自不用多提,許宣此行帶著崇綺書院幾位老教授親筆所寫的幾十封薦書,早已登門拜訪了好幾家與書院有舊的朝臣府邸。
這些走動雖不能立刻換來多大的助力,但維持住書院在洛陽的基本盤和交情網,已是足夠。
至於那些更深層的、不便明言的“私人人脈”……更是不能多提。
一路走來不知已有多少顯貴要員,在不知不覺間落入聖父的“魔掌”,只需一個暗示,便可讓他們心甘情願地奉獻出一切資源。
相較之下,聲望這一塊,倒是還差了那麼一丟丟。
畢竟,從江南來的才子每三年就有一批,即便春闈高中,多半也只是留在朝中做個不起眼的小官,若無特殊際遇,往後很可能就泯然於眾人。
像陸機、陸雲兄弟那樣,耗費數年時間遊走於各種文會雅集,靠一次次展露才學來積累名聲的方式,在許宣看來效率太低,也不太符合他的行事風格。
不如雙管齊下,來得實在。
高雅的文會雅集自然要參加,但民間的傳說軼聞也絕不能少。
“許神醫妙手回春,活死人肉白骨”、“許才子夜審陰、日斷陽,鬼神皆驚”這類帶著神秘色彩的小故事,必須安排人手在茶樓酒肆間悄然散播。
最好,再尋一個有些名氣、但又沒什麼真正能量的小反派,來當這塊“墊腳石”。
上演一出“許公子巧設連環計,某衙內跪地求饒”的經典戲碼,最是能快速激發市井百姓的談興。
其實流傳最快的是才子佳人的香豔小故事,但咱還有一個佛門高僧大德的身份,輕易不能落入這種傳播陷阱。
還是得走正統的路子。
傳說往往就是這樣一步步、腳踏實地“製造”出來的。
更何況,論起編造神蹟、散佈傳言的本事,佛道兩門才是真正的行家裡手。
許宣覺得,自己這點手段,不過是循著前輩們的足跡罷了。
在外奔波一日,收穫了不少或真或假的名聲,回到宅邸時已是坊市即將關閉的時分。
今晚,崇綺書院的幾位學生都已齊聚於此。據說許師特意吩咐,要給大家“上上課”。
自北上以來,眾人幾乎都已預設從書院“畢業”,各自在洛陽城中歷練。這突如其來的“授課”,不免讓大家心中生出幾分好奇。
晚膳過後,圍坐在書房中,燭火搖曳。
季瑞突然神情一肅,左右張望了一番,那儋赓獾哪樱钕駛正在密謮氖碌娜鞣磁伞�
錢同學見狀,立刻習慣性地開口嘲諷:“季兄這是又做了什麼虧心事,需要這般東張西望?”
季瑞卻毫不在意,反而用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語氣反問道:“春闈在即,許師卻選擇在深夜召集我等講課……你們難道還沒想到什麼嗎?”
想到什麼?
另外五人面面相覷,難不成這傢伙真能從他那不靠譜的狗嘴裡,吐出點象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