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但陸學長那強作鎮定的笑容下,眼底深處壓不住的焦慮與疲憊幾乎要滿溢位來。
更顯眼的是他周身隱隱纏繞著一股灰敗的“黴氣”,這並非實質的汙穢,而是靈覺感知中邉莸兔摇⑿∪死p身的跡象。
這是……在官場上得罪人了?還是捲進了什麼麻煩事裡?
許宣心中念頭一轉,臉上笑容愈發溫和親切。
他豈能放過這麼一個“樂於助人”,順帶深入瞭解洛陽官場暗流的機會?
懂不懂什麼叫做急公好義,古道熱腸!什麼“江南及時雨”……啊呸,這個綽號聽著就不太吉利,還是算了。
總之,學長你有麻煩,我許漢文豈能坐視不理?
“學長神色匆匆,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許宣不等陸耽找藉口告辭,便上前一步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語氣諔┑溃澳阄倚值埽伪匾娡狻P〉艹鮼碚У剑眰熟人說話,學長若是不忙,不如就到寒舍稍坐,喝杯粗茶,也讓我儘儘地主之誼。”
力道用得巧,態度又熱情得讓人難以拒絕,陸耽本就心緒不寧被他這麼一拉一勸,半推半就地就跟著進了那間剛剛打理好的宅院。
直到被許宣按在書房那張花梨木扶手椅上,手裡被塞進一盞溫熱的的清茶才有些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眼神依舊清澈的學弟,心中百感交集。
手中茶水溫熱,恰如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
想起一同在蘇州經歷過的生死,想起在壽春時一同面對傅天仇的窘迫,心中那份信任已經達到了極點。
之後一段長達五百字的感激與傾訴之言,幾乎是脫口而出,熱淚盈眶了都。
結尾還說了一句:“學弟,你……你真的是……太善良了,這樣容易吃虧的。”
可見陸學長的識人之術這段時間依舊沒啥長進。
而某人只是微笑著坐在對面一言不發,畢竟經歷生死,經歷窘迫的又不是他,哪有那麼多的感動。
等到情緒穩定之後,陸耽才細細道來。
“學弟可知前幾日大出風頭的滎陽郡守?”
許宣心中暗笑,他豈會不知?
不過此刻,還是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詫之色:“可是獻上開山斧那位鄭大人!”
“不錯,正是此人。”陸耽點點頭,神色愈發凝重,“朝廷正在商議如何給此人封賞。只是洛陽城中官職早已飽和,如今只有一上一下兩個選擇。”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按理說,鄭郡守已是一方大員,司州刺史之下最重要的人物,朝中也不是沒有人脈。這次立下的大功,本足以讓他直入尚書省。只是......”
許宣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掩去唇角一閃而過的笑意。
他的白蓮教,果然又發展壯大了。
尚書省作為大晉行政中樞,以尚書令為尊,尚書僕射輔之,其下設有左、右丞及各曹尚書、尚書郎等要職。
統轄吏部、三公、客曹、駕部、屯田、度支六曹,早已取代三公成為實際上的宰相機構。
這些位置每一個都炙手可熱,即便是最不起眼的尚書郎,放在這洛陽城中也是令人豔羨的顯貴。
就拿陸耽來說,他這靠著家族關係才得來的律博士之位,想要面見一位尚書郎,不僅要提前數日排隊等候,還得看對方是否願意賞臉。
若能在此安插人手,對某些民間組織的發展可謂如虎添翼。
“只是什麼?”許宣故作關切地問道。
陸耽嘆了口氣:“尚書省六曹的職位都在爭執當中。吏部主張讓其出任度支尚書,說是正好用他治理滎陽的理財之才;客曹卻認為應當出任駕部,掌管車馬驛傳;而屯田那邊也有聲音,說開山斧既出,正該讓他主持天下屯田......”
度支掌管財政,駕部控制交通,屯田關係民生,無論哪個職位都大有裨益。
鄭廉能在這短短時間內實現如此跨越,一方面固然是自己在背後推波助瀾,另一方面也得益於禹王賜福帶來的天命加持。至於朝中關於職位的爭執,實在是再正常不過。
想到這裡,許宣不禁心生疑惑:鄭廉這樣一顆冉冉升起的政壇新星,怎麼會與陸耽這個小小的律博士產生交集?
“那學長的煩惱是?”許宣適時將話題引回。
“有人在彈劾鄭郡守。”陸耽壓低聲音說道。
許宣聞言頓時大怒!
究竟是什麼人,竟敢彈劾這位一心向上、甚至不惜與白蓮教合作的好郡守!
同時他也感到好奇:滎陽郡距離洛陽不過三百里,可謂天子腳下,在這樣的位置上,想要做什麼出格的事都難如登天。
“彈劾所為何事?”
陸耽將聲音壓得更低,面色凝重地說道:“有人彈劾鄭大人在滎陽的種種事端,從貪汙受賄到擅權瀆職等等。”
許宣表情平淡,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這個嘛......這些倒是真的。
當初鄭廉為了表示投盏臎Q心,早就把自己在任上那些見不得光的事都交代了一遍,連帶著不少證據都交到了“法王”手中。
不過這在官場上實在是老生常談,哪個官員身上找不出幾件類似的事?
這點罪名還動搖不了一個即將晉升的郡守。
陸耽又繼續說道:“還有人彈劾鄭大人和前些時日掉落黃河的小黃門案有關。”
許宣依然從容自若,甚至還慢條斯理地品了口茶。
這個嘛......他可是親眼看著鄭廉乾的。
那日黃河岸邊,鄭廉將那個貪得無厭的小黃門推入洶湧的波濤中當做了投名狀,事後還對著白蓮聖像賭天發誓,說自己從此生是白蓮的人,死是白蓮的魂。
不過話說回來,小黃門雖然代表著皇帝的臉面,但如今鄭廉獻上開山斧,給了皇帝更大的臉面,內侍府那邊想必也不會再深究此事。
陸耽見許宣依舊鎮定,感慨師弟還是這麼胸有乾坤。
終於說出了最致命的一條:“還有人彈劾鄭大人勾結白蓮教。”
許宣猛地將茶盞頓在桌上,終於勃然大怒:“無稽之談!”
這些風聞奏事的言官,怎麼如此亂彈琴!
鄭大人勤政愛民,政績卓著,乃是大晉少有的忠臣賢臣!說他勾結白蓮教?簡直荒謬!
他勾沒勾結我還不知道嗎?!
陸耽看到學弟這般反應,不禁有些感慨漢文還是那麼嫉惡如仇,眼裡容不得沙子。
其實這種話反倒是沒有之前那些彈劾有力度,能獻上祥瑞平息之前異象風波的人,是最不可能加入白蓮教的,這是常識。
估計彈劾之人也只是胡扯一通,想要攪渾水罷了,說不定就是鄭郡守一系自己搞的鬼。
朝中啊,有的人是人,有的人是鬼,難以分辨的。
學弟這方面還是欠缺經驗,過於剛直和善良了。
而許宣內心正在琢磨到底是誰把鄭廉和白蓮教扯上關係的,洗白的手段還挺高明,難不成是自己搞出來的?
看來這些老東西的鬥爭經驗還是挺豐富的啊。
不過...等等。
目光看向陸耽。
就算是有人彈劾鄭郡守,那也是御史臺和司隸校尉的職責,與你一個廷尉府裡排不上號的律博士有什麼關聯?
陸學長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微妙,他苦笑著嘆了口氣:“此事說來話長。鄭大人獻上祥瑞立下大功,朝廷在這個節骨眼上自然不能公然問責,否則會顯得......”
許宣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竅,朝廷需要維持“有功必賞”的大局,不能寒了功臣們的心。
但另一方面,來自政敵的彈劾奏摺又堆積如山,全部壓下也不符合規制,於是就需要一個折中的處理方式。
“所以就需要有人去和鄭郡守‘談一談’?”
許宣若有所思地問道。
“正是如此。昨日廷尉議事時,不知是誰突然提到了我的名字,說廷尉府中有位青年才幹,最擅長處理這等微妙之事。”
陸耽當時臉都綠了,當場就要推辭,可那人卻連番稱讚,說什麼陸博士在壽春約談傅大人的案例堪稱典範,竟能讓那位出了名強硬的御史主動上了罪己書......
沒想到去年因為處理傅天仇之事在廷尉府內獲得的名氣,如今反倒成了催命符。
“那人還說想來鄭郡守那裡也需要陸博士前去溝通,定能得到一個滿意的結果。”
捧殺的意味不要太強烈。
最讓人無奈的是廷尉大人只是沉吟片刻,便當場拍板定下了這件事,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留給他。
第267章 帝都風月
大家都想解決問題,都不想承擔責任,那麼就選一個好欺負的吧。
果然許宣聽罷,心中並無半分對鄭廉處境的同情,反倒是對眼前這位學長生出了幾分同情。
鄭廉此番獻上開山斧、得禹王賜福,立下的功勞堪比救駕之功。
朝中那些彈劾奏章,最多隻能在職位安排上稍作掣肘,根本動搖不了根本。待風頭過去,這位政壇新星依然會冉冉升起。
可陸學長就慘了,分明是被人架在火上反覆炙烤。
若是鄭郡守對約談勃然大怒,陸耽便要擔上辦事不力的罪名;若是鄭郡守對彈劾內容無動於衷,陸耽又會被指責溝通無能。
偏偏這“約談”的差事既不算廷尉府的本職,卻又與律法事務有幾分關聯,從流程上根本挑不出錯處。
先是鐵面無私的傅御史,如今又是風頭正盛的鄭郡守,這兩樁差事背後若說沒有人在暗中操縱,許宣是斷然不信的。
看來江東陸氏舉族北上後,在洛陽的處境確實不容樂觀。
陸家兩位兄長還在四處結交名士、積累聲望,等待出仕的良機,而家中這個小弟卻已經被人推到了如此兇險的境地。
果然,還是得我出手啊。
許宣輕嘆一聲,隨即展顏笑道:“鄭大人那裡,我陪你走一趟便是。放心,問題不大。”
不只是問題不大,還可以送你一個體面的功勞。
好歹也是崇綺書院出身的學長,還是盛教授的學生,若是一直被人欺負那太不像話了。
陸耽聞言,緊繃的神色頓時鬆弛下來,連握著茶盞的手指都不自覺地放鬆了幾分。
有這位總能化險為夷的許學弟相伴,他心中的底氣頓時足了不少。
不過既然如此,陸耽也不好藏著背後的風險,還是說了為什麼會被針對的原因。
“家兄近來在文會上頗為活躍,結交了不少志同道合之士。只是這朝堂之上,既有同道,便難免樹敵......”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幾分:“說來慚愧,如今我陸家與對方實力懸殊,恐怕還算不上被特意針對。這次的事,不過是賈充門下的一條走狗在暗中使絆子罷了。”
許宣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賈充此人自然無人不知,雖是朝野公認的奸佞權臣,卻也是奇才。
不僅精通律法,更主持修訂《晉律》,被朝廷特授“律學博士”之銜。廷尉府中,不知有多少官員依附於他的門下。
而陸家也不是什麼白蓮花,舉家北上後因為不是本地勢力,想要分潤權益肯定會受到打壓。
所以就鑽到了對面去,好歹還能聯合起來分潤一部分利益。
這種鬥爭不過是朝臣之間的尋常鬥爭,算不得什麼。
就是陸耽比較倒黴,一個從五品的律博士被人拿捏至此。
第一次被整就是因為這個,只是被許宣給扶了上來,沒想到這一次又被整了,但幸叩氖怯峙錾狭嗽S宣。
“看來這緣分不湥故窃]定要和他們周旋到底了。”
兩人相視一笑,方才的凝重氣氛頓時消散不少。
既已接下這樁差事,許宣便裝模作樣的與陸耽細細商議起明日拜訪鄭廉的細節。何時動身,如何措辭,可能遇到的各種情形及應對之策,都一一推敲妥當。
畢竟不是以法王的身份拜訪,有些東西還是要偽裝好的。
待到夕陽西斜,兩人才起身作別。
“明日之事,全仗學弟了。”
“學長放心。”許宣還了一禮,目送陸耽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暮色漸深時,新宅又迎來了一批客人。
得到訊息的崇綺三傑三奇推了當晚的酒宴,匆匆趕來相聚。
眾人圍坐在書房中,燭火映著一張張年輕而富有朝氣的臉龐。自從滎陽分別後,各自都有不少經歷要分享。
“來了洛陽這些時日,總算體會到什麼叫'天下英才如過江之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