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不論地位尊卑,總能孕育出比妖魔更不像“人”的存在,其底線之低,有時連未開靈智的野獸都要自嘆弗如。
越是位高權重者,往往越是“非人”。他們的慾望如決堤洪水,裹挾著權峙c瘋狂,無聲無息地扭曲著人間的軌跡。
朝堂上輕飄飄的一道旨意,落在民間便是屍山血海;深宮裡一個荒誕的念頭,就足以讓九州震盪。
這般濁世洪流,連新開啟靈智的小妖都深受浸染。
它們不再向往清風明月,反而越來越多地投向獸性本能,嗜血暴戾者眾,清修向道者稀。
正如古經所言:“嗜慾者,生之累也。”人間的墮落,正在將整個天地拖向深淵。
念及此處,它這個“前輩妖魔”也不由感嘆:新生代真是趕上了好時候。
若在以往,這些背離正道價值的妖邪剛露頭就會遭到雷霆鎮壓。
邭夂眯┑模虮倔w天賦異稟的,或許會被大能抓去誦經唸佛,當個護法坐騎;若是邭獠钣珠L相醜陋、資質平平的,當場就會被打得形神俱滅。
如今可好,多少同族在雍州、冀州等地混得風生水起,幾乎快要半公開地活動。它們吸納怨氣,蠶食人道,在這片腐朽的土壤上如魚得水。
“真是一群幸叩膫砘锇 !�
國師陰冷的瞳孔中閃過一絲譏誚以及鄙夷。
你們還在地上打滾,而我,已經來到了山巔準備登天,這就是差距!
普渡慈航一邊思忖著,腳下已行至內庫門前。它將皇帝的旨意遞給值守的官員,準備照例支取煉丹所需的藥材,儘快回去開爐。
實際上,按照原本的計劃本不該如此激進。至少該等到仍在吳郡的那位於公壽終正寢。
老邦菜一身正氣,拳腳可以在氣哝倝合麻_山裂石,長矛更是鋒利無雙,雖年事已高,卻仍是懸在妖魔頭上的一柄利劍。
唯有待這般人物逝去,朝堂失去了人道氣叩奶烊槐幼o,又無儒俠感應天命持劍除魔,才是動手的最佳時機。
但……正如皇帝所言,來不及了。
大晉這座巨輪正在加速沉沒,惡化的速度遠超所有人的預料,已容不得它再徐徐圖之。
“國、國師大人……”掌管內庫的中黃藏令顫聲稟報,額上冷汗涔涔,“您單子上所列的幾味主藥……庫中都已用盡,需、需要些時日再去採辦……”
普渡慈航沉默地翻看著眼前空了大半的藥匣。
它一身金線繡就的佛門袈裟在昏暗的庫房中泛著詭異的光澤,雖未發一言,也未顯露半分怒容,但整個內庫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中黃藏令只覺得有無數冰冷的東西正沿著自己的脊背向上爬,手腳一陣陣發麻,呼吸不受控制地變得急促紊亂。
他死死低著頭,不敢看那雙隱藏在陰影裡的眼睛,只覺得時間從未如此漫長難熬。
就在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時,終於聽到了回應。
“嗯。”
只是一個簡短的音節,卻瞬間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圍。
藏令如蒙大赦,扶著牆壁大口喘息,這才發現自己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普渡慈航自然也察覺到了對方心中的驚惶,那是弱小生靈面對強者時最本能的恐懼。
心中瞭然,定是上次被長眉重創後重塑的金身尚不穩定,加之骨子裡被激起的兇性未平,一時未能完全收斂住本體的氣息。
這等微末的人族,如何承受得住千年大妖無意間散逸的威壓?
不過,它此刻確實心生不悅。
時間已然如此緊迫,皇帝那邊催得火燒眉毛,偏偏在這節骨眼上,連最基本的藥材供應都出了問題....
這大晉啊...要完。
強壓下翻湧的妖氣,目光掃過那些空缺的藥匣。
呵呵,何止是數量不足,便是尚存的幾味靈材,年份也遠遠不夠。五百年份的血靈芝被換成了三百年的,千年溫玉的成色也大打折扣……
這一切都讓心頭那股邪火愈燒愈旺。
要知道,為了瞞過朝中那些老狐狸的層層檢驗,更為了讓那些位高權重者心甘情願服下“金丹”,它在丹藥上可是下了血本。
所用的乃是葛仙翁壓箱底的延壽古方,每一顆都貨真價實,堪稱頂級補藥。服下後雖不能立地長生,但強身健體、滋養元氣卻是立竿見影。
第265章 開始了
正因如此,這丹藥的煉製也極為苛刻繁複。
便是它這等鑽研數百年的老妖,又煉化了數位丹道高手的魂魄汲取其經驗,至今也無法完全掌控成丹率。
如今藥材短缺,藥力參差,無疑雪上加霜。
“限你三十日之內,將所需藥材備齊。”它最終只是淡淡吩咐,聲音聽不出喜怒,“若誤了陛下的大事,你當知道後果。”
在人間浸淫多年,普渡慈航早已明白一個道理:光靠打打殺殺,解決不了所有問題。利用人族自身的規則和慾望,驅使他們去完成那些繁瑣之事,才是最高明的手段。
當然,身為反派該有的威懾手段一樣都不能少。
若不讓這些人切身感受到利害,他們絕不會真正用心辦事。
“若是耽誤了本座的大事……”
普渡慈航話音未落,那聲冷哼已如活物般鑽入中黃藏令的眼中,順著經脈直抵心竅。
這並非什麼高深法術,在帝都氣哝倝合氯魏窝g都難施展,所以這不過是最粗湹拇呙甙凳尽�
但只要對方辦事稍有懈怠,幾日後便會觸發幻覺,彷彿有萬千蜈蚣在骨髓裡爬行。
便是請了太醫也瞧不出絲毫端倪,唯有入道的僧道才能安其心,降住幻象。
中黃藏令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直衝天靈蓋,整個人如墜冰窟。
不是幻象發作,而是畏懼權勢。
他比誰都清楚:這位國師乃是簡在帝心的頭號紅人,煉製金丹更是朝廷頭等大事。
就連荊州洪水、冀州旱災這等天災,都未曾耽擱過丹爐的火候。
若是在自己這環出了紕漏,怕是明日就會“染疾暴斃”,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少府衙門的卷宗裡。
待國師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立刻揪住採買官的衣領,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立刻傳令各州郡!不走尚藥監的流程,直接讓地方官員督辦!二十日之內,我要見到所有藥材整整齊齊碼在庫房裡!”
三十日變二十日,層層加碼開始了。
見下屬面露難色,他猛地將茶盞摜在地上,瓷片四濺:“都聽好了!我若是出了事,你們一個都別想摘乾淨!”
陰冷的目光掃過眾人:“那些心思都給本官收起來!這次誰敢伸手誤事,老子先剁了他的爪子!”
而具體負責採辦的下屬藥長們剛開始還是比較害怕的,但走出了少府之後......
小心思就壓不住了,大人有大人的想法,我們也有我們的難處啊。
指望地方官員那點例行上供,定然來不及湊齊如此大量的珍稀藥材。最快的方式,是直接找那些盤踞地方的大商號“採辦”。
更重要的是,這趟皇差油水豐厚,操作得當的話,足以賺得盆滿缽滿。
雖然中黃藏令三令五申不得延誤,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那點性命之憂似乎也不那麼要緊。
其中,負責南方珍稀藥材的藥長眼珠一轉,立刻想到了一個絕佳的目標。
江南保安堂。
那可是近三年來異軍突起的新興勢力,其分號如蛛網般遍佈揚州、荊州,甚至開始向豫州滲透。
短短三年間開設了十幾個分號,還時常舉辦“贈醫施藥”的活動,財力之雄厚令人咋舌,儲備的藥材更是堆積如山。
據說其背後站著不少大人物:三大書院明裡暗裡支援,南七省商會與其往來密切,就連揚州刺史、荊州幾位郡守都曾為其站臺。
若在以往,碰上這種背景複雜的地頭蛇,他們這些京官也得禮讓三分。
但今時不同往日。
藥長捻著鬍鬚,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這一次,他們可是代表著陛下和國師的意志!
正好借這個機會,去“考察”一下保安堂,看看他們有幾分為大晉的“美好未來”奉獻的決心。
許宣尚不知曉,不僅他本人被捲入洛陽的漩渦,連他一手建立的保安堂也早已被貪婪的目光盯上。
不過即便知道大概也不會驚訝。
身為正義的主角,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宿命。
洛陽的因果脈絡正逐漸被無形的濁流汙染,無數矛盾的絲線朝著許宣這個節點而來,然後會被一把火燒光,這是標準的流程。
石王的馬車靜靜停在宣陽門內的陰影中。
“公子,宅院已經打理妥當。”
“走吧。”許宣從容登車,搴煷孤涞乃查g,馬車已向著銅駝巷方向駛去。
那是洛陽城內最負盛名的豪宅坊區,每寸土地都浸透著權勢的味道。
巷內高牆如墨,飛簷似劍,青石板路被車輪磨得光滑如鏡。
這裡的宅院無不深藏不露,門前石獅睥睨,守門家丁眼神銳利如鷹。居住於此的,不是累世公卿便是當朝新貴,隨便哪扇朱門後的人物,都能在朝堂上掀起驚濤駭浪。
整座洛陽城,唯有住滿皇親國戚的壽丘裡和富可敵國的金谷園能與此地媲美。
這三個地方的大人物,加上深宮裡的皇帝,便織就了這張徽志胖莸臋嗬蘧W,輕輕撥動任何一根絲線,都足以改變無數人的命摺�
而說到金谷園....許宣的眼前一亮。
石崇可是個有意思的人物,那“二十四友”也是知名奸臣組合,重點是裡面有不少都和畫壁老僧有勾結,甚至那裡還存了一副極樂之畫。
嘶~~~那豈不是等於和白蓮教有勾結啊。
和白蓮教有勾結....四捨五入之下那豈不是就和我有了勾結。
和我有了勾結,那麼你們可就是有福了。
聖父準備抽個時間去考察一下石崇等人有沒有為聖教奉獻的決心,希望他們不要自誤。
想著自己和白蓮教的關係,馬車已經行至巷口。
尚未靠近許宣便已感受到那股獨特的氣息,罪孽與皇朝氣呦嗷ゼm纏,奢靡與腐朽彼此滋養。
像是把最汙濁的淤泥和最純淨的金粉攪拌在一起,又髒又神聖。
石王駕馭的馬車就這麼從容不迫地行至銅駝坊前,在巡邏衛兵審視的目光中——忽然拐了個彎,輕巧地轉進了旁邊略顯狹窄的巷子。
這裡雖不及銅駝巷那般極盡奢華,卻也是青瓦粉牆、庭院深深的富貴居所。
作為接連搜刮了數個“副本”,又掌控著三大淡水湖保安堂幕後之主,許宣最不缺的就是金銀。
加之在官場經營的人脈關係,若真想躋身銅駝巷,並非沒有門路。
但那樣太過招搖。反倒是這對面的普通富人區,更符合他“低調行事”的準則。
首先足夠安全,既能避開頻繁的盤查,又能阻斷各方勢力的窺探;其次可以恰到好處地展示財力,既方便拉攏那些品級不高卻關鍵的官員,又便於施展白蓮教的某些手段;最重要的是,他早已鎖定幾個目標人物,都居住在這個坊區之內。
日後想要“登門拜訪”,不過是出門遛個彎的工夫。
當然,初來乍到不宜立即行動。情報收集、局勢研判,這些前期準備必不可少。好在——
“漢文賢弟,竟然真的是你!”
許宣剛站到宅院門口,尚未細細打量這處新居,一個熟悉的聲音便從門外傳來。
“陸學長,好久不見。”
許宣轉身含笑相迎。
這位在洛陽廷尉府裡的律博士正是他在蘇州結交的好友,此刻舊友重逢讓人甚是歡喜。
同時這也意味著,劇情,開始了。
第266章 善良且正直
陸耽當真是有些喜出望外,他是知道許宣會在近期來洛陽,但沒想到會是這種偶遇的方式碰上。
原本正為手頭一樁棘手的事情心煩意亂,告假半日想在這第三坊間走走散散心,誰知....真是自己的邭獍 �
許宣也是感慨自己的邭獠诲e,他鄉遇故知,本就是人生一大樂事。
理論上大家都是體面人,這種街頭偶遇,寒暄兩句,說些“久違久違”、“改日必當登門拜訪”的客套話,再約個三五日後酒樓一聚,也便算是全了禮數。
畢竟許宣風塵僕僕,一看就是剛剛抵達,無論是接手府邸、安頓行李,還是處理一路奔波帶來的私人雜務,都需要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