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偏偏滎陽又緊鄰洛陽,很多地方官常用的“騷操作”比如“養寇自重”、“誇大邊功”之類在這裡極容易露餡,風險太高。
所以,不知是最近遇到了哪位“高人”提點,還是自己絞盡腦汁想出來的主意,這位滎陽郡守鄭廉,突然就玩起了歷史悠久經久不衰的傳統花活——獻祥瑞。
而且玩得還相當“高階”,目前已經開始在轄區內透過各種渠道巧妙造勢,似乎準備搞個大新聞。
據說啊,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滎陽地底深處一直傳來若有若無卻又持續不斷的河流奔湧之聲。
那聲音低沉浩蕩,幾乎全城百姓在夜深人靜時都能隱約聽見,引發了諸多猜測和議論。
郡守鄭廉大人立刻抓住這個機會,請來了不少有名的風水師、方士乃至退隱的老翰林共同“推算”。
最終以上古“禹河”的古河道為線索,宣稱在滎陽附近找到了傳說中的“禹都陽城”遺蹟!
更令人震驚的是,其聲稱在遺蹟中“窺見”了某件關乎人道氣叩摹爸翆殹保郎蕚鋵⑵淙〕觯I給皇帝。
“這一手,玩得可以啊。”
就連一向沉穩的早同學聽了也不由得點頭。
直接將祥瑞的格調,拔高到了關乎人族起源與王道正統的層面。
獻祥瑞這種操作,在人族歷史上出現得很早。
從伏羲時的龍馬負圖、大禹時的神龜馱書,到後來象徵天命所歸的和氏璧,皆是此類。
周武王伐商時出現的“白魚入舟”、“赤烏流屋”等異象,更是成為了早期祥瑞政治的經典範例。
而到了漢代,大儒董仲舒系統性地提出了“天人感應”理論後,祥瑞更是被廣泛用作論證政權合法性與君主德政的工具。
在儒學體系裡,祥瑞被視為天意的體現,其形態包羅永珍,包含彩雲、風調雨順、地出甘泉、奇禽異獸等自然現象,多與君主的德行、政績形成對應關係。
這套祥瑞體系甚至發展出了一套嚴格的等級劃分:
嘉瑞:最高等級,指麒麟、鳳凰、龜、龍、白虎這“五靈”。
大瑞:指景星、慶雲、甘露等天文或氣象異象。
上瑞:指白狼、赤兔等毛色奇特的瑞獸。
中瑞:指蒼鳥、赤雁等具有象徵意義的禽類。
下瑞:指嘉禾、靈芝、草木異生等植物。
但既然是工具,就免不了被濫用。
王莽在篡漢之前,就曾大規模製造了七百多起祥瑞輿論為自己造勢。唐代雖有部分君主主張以實際政績替代祥瑞,但這一文化傳統仍頑強地延續至了清末,堪稱是貫穿整個封建時代的特色政治文化之一。
滎陽郡守鄭廉此番操作,顯然是深諳此道,並且直接瞄準了最高階別的“大瑞”乃至“嘉瑞”範疇。
話說回來,當今晉帝在這三十多年的執政生涯裡,接收到的各類祥瑞沒有一百也有幾十件了,早已不算什麼新鮮事。
那麼,早同學為何還要稱讚滎陽郡守這一手“很好”呢?
關鍵就在於時機!
此時正是“熒惑守心”這天大凶兆出現之後,整個朝野上下震盪不安,人心浮動,皇帝自身權威和“天命”正遭受嚴峻質疑的時刻。
而滎陽郡守鄭廉拿出來的,偏偏是與上古聖皇大禹相關的“遺蹟”和“至寶”。
這象徵著的是正統人族先賢的意志與傳承,用來對沖抵消“熒惑守心”帶來的不祥影響,簡直是再合適不過了。
更妙的是,這件“祥瑞”的來歷,在史書上是有跡可循,可以“溯源”的。
相傳在堯舜時期,洪水氾濫成災,大禹曾在滎陽西部的告成鎮一帶開鑿渠道,疏導洪水,引黃河水東南流入淮,這便是歷史上第一條有明確記載的大型人工河——禹河。
而這條意義非凡的禹河,傳說中穿過了大禹所建立的夏朝第一個都城——陽城。
關於禹都陽城的傳說,最早見於《孟子·萬章上》,其後被《史記·夏本紀》、《漢書·地理志》等權威文獻所記載。
第201章 必有蹊蹺!
這些典籍都提到,大禹在建立夏朝後,曾將都城定於陽城。
那麼,相較於那些憑空出現的白鹿、靈芝,這個依託於古河道的古都城傳說,且有史書隱約佐證的“祥瑞”,其來歷和“真實性”無疑更讓人信服,所能產生的政治效果自然也更好。
再結合眼下微妙的形勢,說不定這背後還有皇帝自己或其心腹在暗中推波助瀾,急需這麼一個“重磅祥瑞”來穩定局面呢?
這就是複雜的政治博弈啊。
說回眼前,一座傳說中的聖皇都城遺蹟,一件可能關乎人道氣叩摹爸翆殹保@對於任何一個讀書人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誰會不感興趣呢?
所以近來,不少聞風而動的文人墨客、遊學士子,都蜂擁而至,想要一睹為快。
“走走走!如此盛事,豈能錯過?我們也去看看!”
酒足飯飽,好奇心被徹底勾起的六人,興沖沖地結了賬,便朝著那傳聞中的“禹都陽城”遺蹟方向而去。
可惜,等他們興沖沖趕到傳聞中的遺蹟所在地時,卻發現那裡已經被官府用木柵和繩索嚴嚴實實地圍了起來,更有披甲執銳的郡兵在外圍把守巡邏,戒備森嚴。
即便謝玉亮出身份上前交涉,也照樣吃了個不軟不硬的閉門羹。
守將言稱“奉郡守大人嚴令,此地正在勘驗古蹟,事關重大,閒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
就算幾人再感興趣,此刻也無可奈何,只能望“欄”興嘆。
而在略顯失望的回程路上,當他們經過某段靠近河岸的土路時,腳下大地深處,果然隱隱傳來了沉悶而湍急的水流奔湧之聲,彷彿有一條地下暗河正在腳底深處咆哮。
“想不到……這地底河聲的傳聞,竟然是真的!”喬峰一臉感嘆。
涉及到大禹這般人族先輩的傳說故事,總是那麼容易讓人心生嚮往與敬意。
只是,早同學聽著那地底傳來的水流聲,卻微微蹙起了眉頭,感覺自己的心臟隨著那水流的節奏有些莫名的不舒服,隱隱生出幾分警覺。
寧採臣注意到小夥伴的細微異常,凝神側耳仔細傾聽,又觀察了一下遠處那些守衛士兵的神情,隨後對早同學搖了搖頭。
低聲道:“除了水聲,未聞其他異樣。那些兵士的情緒也頗為高昂,不似有邪祟作怪之象。”
季瑞雖然啥特殊感覺也沒有,但膽子大主意野啊。
一個眼神飛了過來,那意思很明顯:既然三傑走正道行不通,咱們要不要……晚上……你懂的。
不過,這個“夜探”的提議,當場就被否決了。
到底是靠近洛陽,天子腳下,在此地擅闖官府嚴密封鎖的禁區,風險太大,實在不宜再生事端。
回到城中,六人暫且按下對遺蹟的好奇,繼續在滎陽街頭閒逛,感受著這座古城在祥瑞風波下的獨特氛圍。
而另一邊。
自打踏入滎陽郡地界,石王整個妖就肉眼可見地緊張了起來。
表面上依舊維持著那副岩石般冷硬、毫無表情的模樣,但內在的計算力一直維持在一個極高的水準,瘋狂咿D。
雖然不至於像過載機器般散發熱氣,但因高度戒備而異常活躍幾乎要透體而出的法力波動,讓一旁的許宣都有些無奈。
“不要擔心。”
某人出言安撫,結果這話說完,石王非但沒有放鬆,反而將計算力又提升了一個檔次。
腦海中各種地形、史料、傳說、勢力資訊開始瘋狂交織推演,瞳孔深處資料流般的光芒急速閃爍,彷彿在為自己規劃著無數條可能的“生路”。
自從跟了許宣,它被迫開始深入研究人族的地理、歷史和人文,憑藉著超凡的記憶力和邏輯能力,如今堪稱是個博聞強識的“人族通”。
而此刻如此緊張,恰恰是因為“知道得太多了”!
要知道,這裡可就是實打實的黃河邊上,人族文明最古老、最核心的匯聚之地之一。
滎陽郡!
治所在滎陽,下轄滎陽、京、密、卷、陽武、苑陵、開封、中牟整整八個縣。
這八個縣,不論哪個單獨拎出來,都有一堆足以寫滿幾卷書的傳說和典故。
其歷史底蘊的下限是春秋爭霸的諸侯會盟,上限則直接觸及“人族聖皇”軒轅、大禹,乃至各種神話時代的大佬!
這些傳說有的寓意美好,有的記載著災難,有的聽起來就讓人毛骨悚然,有的更是細思極恐。
同時,滎陽郡也是文化極度繁榮之地,千百年來孕育了眾多文人墨客,留下的詩詞歌賦、謇C文章不知凡幾,濃郁的文氣與人道精神長期浸染著這片土地。
可以說,人道的光輝,在此地一直無比閃耀和厚重。
這就是“人和”的極致體現!
至於“地利”……更是了不得。
地處黃河與鴻溝交匯之處,水陸交通四通八達,是溝通東西連線南北的樞紐。
戰國時期,魏惠王為了稱霸中原,在滎陽開鑿鴻溝引黃河水南下溝通淮河,形成了貫穿中原腹地的龐大水呔W路,極大地促進了商業貿易的繁榮和經濟的發展。
其地理位置更是極為險要,是自古以來的兵家必爭之地。
楚漢相爭時,劉邦便是“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依託滎陽地區的糧倉和關隘,與項羽在此鏖戰數年,奠定了日後勝利的基礎。
所以確切地說,此地長期扮演著中原地區政治、軍事、經濟核心樞紐的角色,在歷史上一直髮揮著穩定地方抵禦外患、輻射四方的重要作用。
每一寸土地下,都可能埋藏著歷史的烽煙與權值睦佑 �
而“天時”,眼下就更炸裂了。
現在正是道消魔長、大勢傾覆、龍蛇起陸的混亂時期。
前段時間的淮水靈性復甦,沛國大澤鄉的“日夜出”異象,再到商丘引動的“熒惑守心”……
這一系列事件鋪墊出來的“天時”宏大無邊,已然震動了整個九州格局。
在這等靈性激盪天道紊亂的背景下,以往沉寂在歷史長河與大地深處的諸多古老印記、傳說因果,都會變得異常活躍,更容易被喚醒甚至顯化。
再加上“白蓮”北上所帶來的連許宣自己都未必能完全掌控的因果風暴,這世界已經變成了一個連石王完全看不懂的形狀。
萬一……某人在此地,又不小心啟用了什麼了不得的古老存在或者禁忌歷史。
它這個區區三境的妖王,恐怕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格。
所以,石王的內心是偏向悲觀的。
明明是一塊大石頭成精,經歷過成千上萬年風吹雨打雷劈電鑿的磨礪,心志本該堅如磐石。
偏偏跟在許宣身邊的這短短几個月裡,屢屢遭遇超出認知和承受極限的場面,道心屢屢瀕臨破防,想想也是讓人……有點心疼。
許宣作為一個很會“說話”的人,自然是要繼續勸慰的。
比如拍了拍石王的臂膀,語氣輕鬆地說道:
“擔心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
“放輕鬆,享受妖生就好了。”
說完果然感覺到身旁那因過度緊張而有些“發熱”的妖力,瞬間冷卻了下去。
也不知是被這話“安慰”到了,還是被這過於“豁達”的態度給噎住了。
這就叫專業!
許宣對自己的“開導”效果很滿意。
實際上他心裡一直覺得,身邊這塊大石頭是相當幸叩摹�
回想一下從淮水到沛國,再從梁國到這滎陽,一路上遇到的高手、大能、乃至邪神惡煞似乎都沒有特意針對過這位妖王。
每次它都是“戰術性潛入地下”,然後……就躺贏了。
嘖嘖,看來不光是妖軀硬得離譜,這命格也是夠硬的。
許宣暗自點頭,果然只有這樣的“強者”,才配跟著我踏入洛陽那等龍潭虎穴!
自我感覺良好的聖父帶著內心戲豐富的石王,就這麼抵達了滎陽郡下的第一個縣城。
話說滎陽此地,自古便是軍事重鎮,一直承擔著拱衛東部京師洛陽,並依靠黃河天險抵禦北方遊牧民族南下侵擾的重任。
許宣一踏入縣城地界,便能明顯感覺到,與之前經過的郡縣截然不同。
空氣中瀰漫的人族軍隊氣血狼煙異常濃郁,如同無形的烈焰灼燒著妖氣;那股經年累月廝殺積累下來的肅殺之氣,也比其他地方厚重了數倍,讓人不由得心生凜然。
想起史書記載,東漢末年時,北方的那些胡人部族曾被曹操等梟雄摩擦得幾乎抬不起頭。但時代的浪潮平息之後,經過數百年的休養生息,這些部族又在廣袤的草原上重新壯大了起來。
如今,儘管朝廷在更北方的幽州等地設有防線,但根本無法完全攔住所有南下的外族。
尤其是像匈奴、羯、鮮卑、羌這些實力雄厚的大族,時常會繞過主要防線,襲擾邊境,甚至試圖突破黃河。
因此,滎陽依託黃河構建的這道防線,其戰略重要性不言而喻,是守護帝國核心區域不可或缺的屏障。
“不過,這軍隊調動有必要出現在後方的縣城之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