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宮中那些平日裡享受著超然地位的奇人異士也被一一傳召,眼見情形不對立刻自請出宮歸山,溜之大吉。
暗地裡連某些被斥為邪魔外道的巫師,都被秘密押解入宮。可這些人要麼嚇得魂不附體,說不出個子醜寅卯;要麼胡言亂語,說什麼龍氣渙散,邪祟侵體,言語間不乏血腥詭異之詞。
沒等說完,便被臉色鐵青的宿衛拖了下去,血濺宮牆。
最後,有人想起了掌管天象卜筮吉凶的太史令。
可派去的人回報太史令大人又突發惡疾,已臥床不起多日,喉嚨腫痛潰爛,竟是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總之束手無策。
明眼人都看出來了,大家嘴上依舊說著陛下洪福齊天定能轉危為安的吉利話,心中卻都已涼了半截。
丹丸有毒,金石傷身,這道理稍微通點醫術的誰不明白?
那位至尊服食那些仙丹幾十年,再加上這幾年天災人禍,心力交瘁……能撐到今日才倒下已算是僥天之倖,堪稱長壽了。
於是封建時代最喜聞樂見的戲碼——爭國本,在短暫的死寂後,轟然開場。
洛陽,首先亂了。
皇宮大內,后妃、皇子、公主們各自悲泣,卻也暗中串聯,打探訊息,尋找倚靠。
宦官們腳步匆匆,眼神閃爍,在各方勢力間奔走傳遞著真假難辨的資訊。
外朝更是沸反盈天,三公、九卿、勳貴……各大派系,各種勢力瞬間被擺上了檯面,變得赤裸而激烈。
朝堂的混亂迅速向地方蔓延。
八州之地的刺史、太守、將軍們,本就因連年戰亂和朝廷控制力下降而蠢蠢欲動,此刻更是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
觀望者有之,暗自調兵遣將者有之,上書表忠心者有之,與臨近勢力勾連結盟者亦有之。
一時間,九州大地,竟比那剛剛經歷水、兵、魔三劫,如今正在艱難恢復的荊州還要混亂幾分。
在這等舉國目光聚焦於洛陽的時候,什麼黃巾,什麼白蓮,什麼神鳳餘孽,瞬間變得微不足道起來。
早已沒了荊州平叛的議程,畢竟,黃巾再兇那也是此時的疥癬之疾,而皇位歸屬,才是真正的大事。
在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中,有人倒了血黴。
新野王之前因彈劾被請回了洛陽,結果剛剛進城就撞上了晉帝暈厥朝局大亂這檔子事。
在各方勢力錯綜複雜的博弈和默契下,這位身份敏感的王爺幾乎沒做什麼像樣的反抗,就被眾望所歸地保護了起來,送進了那座專門用來安置失勢宗室的金鏞城,安排的住所正是梁王住過的雅間。
另一位倒黴蛋,則是雄心勃勃趕到宛城,準備接手平叛大軍一展拳腳的揚州刺史。
人還沒在宛城刺史府坐熱乎,驚天噩耗便如一道九天雷霆將他劈得外焦裡嫩,呆若木雞。
政治破產了?!
更要命的是糧草、軍械、援兵,隨著中樞癱瘓和各地自顧不暇,瞬間成了泡影。
朱刺史站在宛城殘破的城頭,望著城外連綿卻士氣低迷的軍營,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頂門。
總不能是陛下在演我吧?
隨後想想自己也不配這般陣仗,最終只能黯然一嘆。
晉帝這一倒,牽動的何止是朝堂中樞邊疆大吏?
在這皇帝一身系天下的時代,君主的健康從來就不是私事,不知有多少人會揣測後果,現在這種事情半死的狀態更是明確到了極點。
有倒黴的,自然也有自覺走了大摺⒛θ琳频摹�
素來以跋扈著稱、野心勃勃的外戚楊駿便是自覺“時來咿D”的頭一號人物。
他是當朝太后的親兄,論外戚身份,本也貴重。
只可惜,當今天子登基以來,皇后賈氏一族權勢熏天,賈后更是精明強幹,手腕狠辣,將後宮牢牢抓在手中。
楊駿這個太后兄長,反倒被壓得喘不過氣,平日裡沒少受賈家勢力的擠兌,心中早已積鬱了滔天怨恨。
如今,皇帝倒了!
而且看那情形,十有八九是熬不過去了!
那顆被壓抑了多年的野心轟地一下燃燒起來,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
許是憋屈得太久,一旦得勢便有些忘乎所以,幾乎是在確認晉帝短期內無法理政的第一時間,就跳了出來。
先是藉著太后憂心陛下,恐宮中生變的名義,將自己兩個弟弟楊珧、楊濟緊急召入洛陽,一個安插在尚書檯,一個則試圖控制部分京畿兵馬,兄弟三人,一個在內串聯朝臣,樹立黨羽,一個在外掌握武力,以為呼應。
緊接著,便將矛頭直指賈后及其家族,要掌握宮禁。
強行撤換了幾名關鍵位置的禁軍將領,全數換上了自己的心腹死士。
這幾乎是赤裸裸的逼宮前奏,詭異的是,如此敏感的人事變動,竟然在初期推進得頗為順暢,那些可能跳出來反對的勢力,或因措手不及,或因各自算計,竟被打了個時間差,還讓他幹成功了。
“莫不是老天都在助我?”
只是這等吃相難看急於搶班奪權的行為,讓原本還在觀望,或暗中串聯的其他皇親國戚立刻同仇敵愾,瞬間集火。
一些手握實權的將領也紛紛表示不滿,京城的氣氛驟然緊張。
而作為楊駿的主要對手,賈家又豈是易與之輩?
展開了凌厲的反擊。
明面上賈后以皇后身份,嚴詞駁斥楊駿更易宿衛之舉不合祖制,並召見宗正、九卿,要求維護宮禁制度。
暗地裡,龐大的關係網路全力開動,雖然失去了“金谷園”那樣一個集會的絕佳場所,但以賈家的能量,在洛陽城內臨時徵用幾處豪華宅邸作為秘密集會商討對策的地點,簡直是易如反掌。
楊、賈兩家展開了激烈的攻防。
雙方黨羽在朝堂上互相攻訐,唾沫橫飛;在街市間散播流言,詆譭對方;在宮禁內外安插眼線,刺探情報;甚至暗中調遣私兵部曲,在洛陽周邊形成對峙。
整個洛陽城被攪得烏煙瘴氣,人心惶惶,往日帝都的威嚴與秩序蕩然無存,空氣中瀰漫著陰峙c血腥的味道。
爭鬥到了白熱化,雙方早已撕破臉皮,什麼體面、什麼顧忌,統統拋到了九霄雲外。
為了打擊對方,之前那些被視作天象示警的“兩日並立”、“白日星現”、“熒惑守心”等異象,以及高原陵祖墳起飛的事情都被雙方翻了出來,言之鑿鑿地扣在對方頭上。
渾然不顧還躺在寢宮之中尚未死去的皇帝的臉面。
後宮深處,賈南風正在不斷的書寫一些堪稱僭越的信函。
身為女子,自幼因外貌備受明裡暗裡的嘲諷與輕視,哪怕貴為皇后,這份自卑與怨毒也從未消散,反而在賈家那權柄高於一切的家風薰陶下,扭曲成了一種對權力近乎病態的渴求與掌控欲。
更讓她如鯁在喉的是,膝下無子。
如今皇帝垂危,變局在即,不能再將希望寄託於他人之子。
第16章 世界加速了
既然無法透過兒子來掌控未來,那便……自己來!
雖然皇后之尊已是女子極致,但在史書上,不還有臨朝稱制獨攬大權的呂后嘛。
賈南風的眼中閃過一絲狠絕與狂熱。
透過絕對心腹的宦官和宮人,將一道道密旨悄無聲息地送出了宮牆,送向了汝南王與楚王的府邸。
給楚王的許諾直接而誘人:誅滅楊駿後,許他以大將軍、錄尚書事,總攬朝政,並割荊、揚富庶之地以增其封國。
年輕的楚王本就野心勃勃,對洛陽皇位早有覬覦,只是苦無藉口和內應。
如今皇后密信前來,簡直是瞌睡遞了枕頭,哪有不接之理?
幾乎是在接到密信的當天,便點起麾下精銳,浩浩蕩蕩開出封國,直撲洛陽!
給汝南王的信則更顯老成,懇請對方念及江山社稷,高祖創業維艱,起兵勤王。
許諾事成之後,不僅加官進爵,更可“共商國事,擇賢而立”。
汝南王對那張龍椅的渴望不如楚王外露,卻更為深沉持久。
而且前些時日前來投靠的梁王在封國舊地應該還有些潛勢力,此番正是用人之際,若能讓其也聯絡舊部,在關鍵時刻於側翼呼應,無疑能大大增加己方籌碼。
梁王:……!!!
MMP!
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
才從金鏞城那個鬼地方出來幾天,又被擄到荊州逛了一圈,歸程又差點被那些無法無天的泥腿子嚇出毛病,還沒過幾天安穩日子,這就要起兵???
只覺得心慌意亂,那種熟悉的恐慌感再次攫住了他。
若要形容,就像……就像之前在梁國,親眼看到那顆妖異的大火星降臨在梁國上空時一樣。
於是認真勸諫,要不要再觀望一番。
汝南王嗤笑一聲,豈不聞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覺得這個弟弟全然沒有了前段時間搞出大火星降這種大場面時的氣魄了。
何以住了幾日金鏞城,去了趟荊州,就變得如此畏首畏尾,全無司馬家子弟之本能?
不過這樣也好,以後倒是可以放心驅使了
於是反過來安撫對方,表示洛陽乃天子之都,朝廷所在,豈是龍潭虎穴?
吾等此番,行的是勤王正理,守的是臣子本分,光明正大,何懼之有?
即便……即便時局後續另有反覆,我司馬氏子弟,深受國恩,屆時再論行止便是。
這話說得含蓄,卻又在關鍵處點得分明。
萬一陛下真的不豫,那咱們這些深受國恩的司馬氏宗親,為了江山社稷,是不是也可以當仁不讓的去“扶一扶”這大晉的江山。
梁王也算是看出來了,到了這個時候,野心就像脫淼囊肮罚菬o論如何也拉不回來的。
不由得想起自己,若是當年沒有因為“大火星命”那檔子破事被趕出封地……以梁國毗鄰洛陽的地理位置,聽到皇帝垂危的訊息,肯定會比其他的兄弟更早地豎起“勤王”大旗。
最終只能無奈跟上,誰叫自己還寄人籬下呢。
兩隻勤王的大軍一動,冥冥之中,某種常人難以窺見的氣呔跋螅讶话l生了劇烈變化。
洛陽上空,代表著大晉國祚的氣呓瘕垼丝田@得更加萎靡,鱗甲光澤晦暗,龍軀盤旋之間,帶著一種力不從心的滯澀。
然而,更讓它憤怒的是,兩道粗壯猙獰色澤暗沉如汙血的“蛟蟒之氣”升騰而起,纏繞而來。
雖非真龍,卻也鱗爪初具,頭角崢嶸。
一左一右,死死纏上,侵蝕著金龍本已虛弱的氣摺�
最讓金龍憤怒卻又無奈的是,這兩道蛟蟒之氣,其根源與它同出一脈,這使得祂無法將之驅散或吞噬,噁心至極!
更讓金龍感到絕望的並非只是眼前這兩條,目光投向九州大地。
伴隨著洛陽中樞的徹底失序,以及汝南王、楚王公然舉兵“勤王”所帶來的示範效應,細細數來已然成型的“蛟蟒”氣呔惯有六道。
八州之地,處處烽煙將起,人人皆思問鼎!
這種前所未有的混亂與割據態勢,直接導致了維繫九州秩序壓制陰邪的人道氣吡α考眲∷ネ恕�
失去了鎮壓,那些平日裡潛伏在荒郊野冢的妖魔鬼怪如同嗅到了腐肉氣息的鬣狗,紛紛鑽了出來。
一時間,各地“鬧妖”、“鬼禍”、“精怪傷人”的傳聞急劇增多。
與此同時,道德與秩序的崩壞也在加速。
禮法約束在赤裸裸的權力與生存慾望面前不堪一擊。
易子而食、殺良冒功、豪強吞併、兵匪不分、官吏貪暴……種種突破人倫底線的慘劇在動盪的地區層出不窮。
尤其是中原腹地,千里荒蕪之象已現端倪。
甚至連關外的異族,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龐大帝國正在發生的劇變。
勒馬邊境,眼中閃爍著貪婪、興奮與野性的光芒。
大晉開國之初,總結曹魏宗室孱弱、輕易被權臣篡奪的教訓,大封同姓子弟為王,並授予兵權,鎮守要地,本意是以同姓制異姓,用血脈藩籬拱衛皇室,確保司馬氏江山永固。
此即所謂“非親不王,非功不侯”。
然而,時移世易。
當初設計的藩屏,到了晉帝昏厥、中樞崩壞的今日,非但未能起到安內御外的作用,反而成了動亂的策源地和加速器。
那些身處關中、河北、江東等關鍵地帶的宗室諸王,此刻誰還顧得上什麼藩衛皇室?
皇帝昏迷,大位空懸,洛陽亂鬥,這在他們眼中,簡直是千載難逢的天予弗取,反受其咎的良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