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頭挽太華髻,斜插碧玉簪。面如秋月凝霜色,眉似遠山含黛青。目若寒星,不沾半點菸火;唇如淡梅,未染一分塵俗。端的是一身清氣衝霄漢,兩袖玄風動鬥牛。
好一個道門真修!
便是長眉也是認真觀察了幾眼,感覺到了對方的道行還在靈寶派魏元君之上。
有點意思....
然而大乘法王此刻的心情,遠沒有她表面上那麼平靜。
出發之前,她有三分殺意,七分憤怒。
殺意是對敵人的,憤怒是對不公的。覺得長眉欺人太甚,心中有一股火在燒,燒得她想拼個你死我活,讓這個狂妄的傢伙知道大乘法王不是好惹的,白蓮教裡的大善是有力量的。
可真當她站在面前,看著這柄插在天地之間的劍時。
三分殺意先散了兩成。
殺意這種東西,需要底氣。底氣越足,殺意越盛。
七分憤怒也削了三成。
憤怒這種東西,需要物件。對一個人憤怒,說明你還把他當人看,可當她看到長眉那雙眼睛,忽然明白了這個人已經不把自己當人了,也不把別人當人了。
對著一塊石頭憤怒,對著一陣風憤怒,對著一道劍光憤怒,是沒有用的。
剩下的五分,是畏懼。
在面對不可知、不可測、不可抗的存在時自然而然生出的敬畏。
大乘法王深吸了一口氣,將心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都壓了下去。
畏懼歸畏懼,但她的腰桿依然挺得筆直。
“長眉真人,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一聲厲喝,女冠已然亮出了兵刃。
大乘法王先手亮出兵刃,不是因為好鬥,也不是因為想佔先機,而是收到了本能的驅使。
直覺在瘋狂地示警,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每一寸肌膚都在發麻。
就跟人們在荒野中突然看到猛獸時會不自覺地握住身邊能給自己帶來安全感的東西一樣,一根木棍,一塊石頭,一把刀。
不是因為這根木棍能打死猛獸,而是因為握住它的那一刻,心裡會稍微踏實一點。
長眉好似看不見對方的反應。
“因為我等不到五十日後。”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大乘法王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聽出了這句話裡的東西。
不是威脅,而是實話。
長眉根本不在意自己露出時間上的破綻,也明說了度不過劫難,我會死。
周輕雲踏破入道天關之時,就是三英二雲歸位之時。
到時候新蜀山的氣呔蜁鼐鄣揭黄穑纬梢粋完整自洽的體系,到時候舊蜀山之主必然會受到清算。
所以長眉必須死。
大乘法王明明已經寒暑不侵,但此刻身上依舊冒出了冷汗。
此話一出,再無餘地。
乳白色的光柱從長眉身上衝天而起。
將雪山之巔照得亮如白晝,月光在這道光柱面前黯然失色,星辰在這道光柱面前隱去了身形,連遠處的山川河流都在這道光柱面前變得渺小。
長眉在這道光柱中,展現了自己現在即將登臨天門的戰力。
那壓迫感如深海一般淹沒了大乘法王。
大乘法王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五色祥光在這股壓迫感面前搖搖欲墜,道心在這股氣勢面前微微顫抖。
不是她弱。
而是長眉太強了。
“我的時間不多了。”
長眉的聲音從乳白色的光柱中傳出來,平靜得可怕。
這句話說完,雪山之上的光華爆發了!
第505章 道心破碎
“固三景於玄根,保天地以長存,鎮五嶽於靈館,制劫哽度P。”
當大乘法王吞下“五老赤書真文”的那一刻,這場戰鬥就註定了是一場不次於陰間之戰的程度的較量。
誰還不是個讓眾人敬畏的強者呢。
道門的正統傳承廣博無邊,每一個修行者都在挖掘其中屬於自己貼合的那一條道路。
有人取清靜無為,有人取性命雙修,有人取符籙齋醮,有人取丹鼎服食。
而大乘法王所取者,乃是其中最為艱深、最為險峻的一條——劫摺�
赤書玉篇真文出於空洞自然之中,總計有五篇,經文精髓就在於對於宇宙的認知和探索。
她以其中的劫吆臀逍兄楦T就了自己的修行起始。
劫者,天地之變也;哒撸瑲鈹抵饕病N逍猩鷦w,劫呓惶妫闶沁@世間萬物興衰存亡的根本。尋常修行者修的是自身,求的是超脫。她修的卻是天地,求的是掌控。
這也是她能夠稍微干涉人間氣吆突食癄幇缘脑蛑凇�
於細微處牽引凡人的五德變換,化劫為撸為劫。
改一個官員的命數,調一支軍隊的氣撸埔蛔浅氐娘L水,換一片地域的顏色。這些手段單獨拿出來都不算什麼,放在一起,便是改朝換代的根基。
神鳳能在短短數月間席捲大半個荊州,兵甲之利、人心所向等原因都有。
但在看得見的廝殺之外,還有一場看不見的博弈在同時進行。五德流轉,氣呦L,每一座城池的歸降背後,都有一條被悄悄撥動的絲線。
而此刻,面對長眉那道直衝霄漢的乳白色光柱,她將所有壓箱底的本事都翻了出來。
白色的佛光在體表綻放,白蓮降世真經之中的大愛宏願也在發光。
白蓮降世真經已經修煉到了讓自己的心相世界降臨於己身,開始重新塑造周邊萬事萬物的程度。
真空家鄉當建立在世俗之中,佛的真諦也誕生於腳下的泥濘。
這是她的道,也是她的執念。
偏要在這汙濁的人間建起一座真正的真空家鄉。
有了白光的加持,五老神通的靈性大增,幾乎有了當年降神的規模。
五色祥光從她身上升起,與那白光交相輝映。
青、赤、黃、白、黑,五色流轉,對應著木、火、土、金、水,對應著東、南、中、西、北,對應著春、夏、長夏、秋、冬。
五行之力迴圈往復,生生不息。佛道合一,劫咴谖眨南嘟蹬R,五老護體。
她的野心昭然若揭,在仙佛無蹤的時代,誓要成為新的覺者啊。
道門三千卷,佛門八千偈,能通其一者已是鳳毛麟角。
而她在道門五行劫咭坏郎翔嵮辛藬蛋倌辏缫训搅说翘萌胧抑备Q本源的地步。單憑這一條路走下去,天門洞開不過是時間問題。
但她偏不。
偏要再取一門白蓮降世真經,偏要佛道兼修,偏要走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
五行光華倒映在天穹之上,似乎有五尊神靈統率,其中還有大量的蛟龍、虎豹、山精屬神在奔走。
青色的東方,一條蒼龍盤踞雲海之上,龍首昂揚。龍身之後,無數蛟龍追隨,或大或小,或長或短,翻騰雲海,攪動風雲。
赤色的南方,一頭火鳳展翅翱翔,羽翼遮天蔽日。火鳳身側,朱雀、畢方、金烏各展神通,將半邊天穹燒得通紅。
黃色的中央,一頭麒麟踏雲而立,四蹄之下祥雲匯聚。麒麟身後,瑞獸奔走,白澤、獬豸、貔貅各顯威儀,吞吐著濃郁的土行之氣。
白色的西方,一頭白虎踞坐山巔,虎目圓睜,煞氣沖天。虎口微張之間,金戈之氣如潮水般湧出,化作萬千刀劍,懸於天際。
黑色的北方,一頭玄武沉浮雲海,龜蛇纏繞,不動如山。龜甲之上玄紋流轉,蛇身盤旋其間,吞吐著幽深的水行之氣,將北方天穹染成一片深藍。
五行齊聚,五方各現。
天穹之上不再是空蕩蕩的夜空,而是一幅活生生的神獸卷軸,一幅會動的、會叫的、會呼吸的、會燃燒的山海經。
光芒之中的飛仙觀主,好像真的已經飛仙。
她立於五方正中,衣袂飄飄,長髮飛揚,周身光華流轉,不似凡間之人。
如此璀璨的光芒橫壓三百里虛空,遠方的凡人們也看到天穹之上站滿了神仙龍虎,自然是連連叩首。
“好一個降魔神通。”
長眉的聲音從那乳白色的光柱中傳出來,平淡如水。
“但……”
眼神匯聚於刺眼的白光之上,總感覺對方的心法還是差了一點味道。
而且佛道兼修……哪有那麼簡單,目前不過是兩者神通的合併罷了。
道是道,佛是佛,哪能隨隨便便就捏到一起?
大乘法王自是不知道對方此刻心中還在稱量自己的神通和道路。
此刻的她,真的有種意氣風發之感。
隱在暗中不斷地傳教,不斷地和凡人打交道,一點點推進自己的大道固然是有著階段性的正反饋。
但修行者非人的本質,讓她也長期處於一種壓抑的狀態。
今時今日,總算有了出手的機會。而且還是和長眉交手,這不得大戰三百回合?!
若是再勝個一招半式,豈不是……
念頭轉到此處,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幾百年了,好不容易有個可以放開手腳的機會,還不許她痛快一回?
“哈!哈!哈!”
三聲大笑,震得雪山之巔的積雪簌簌而下。那笑聲暢快淋漓,毫無遮掩,帶著一種幾百年未曾有過的放肆。
“長眉,接我五方大神通!!!”
半日之後。
雪山已經不見了,原地只留下一座大坑。
方圓數十里,深達百丈,坑壁光滑如鏡,泛著一層淡淡的水光。
坑底正在咕咕往外冒水。
地下水脈被打穿了,冰冷的泉水從裂隙中湧出來,漸漸在坑底匯成一個小小的湖泊。水面平靜,倒映著天空中殘存的幾縷雲彩,竟有幾分歲月靜好的模樣。
誰能想到,半日之前這裡還是佛光普照、五行流轉、神獸奔騰的戰場。
大乘法王躺在湖邊,髮髻散亂,臉上的震驚依舊沒有散去。
五色祥光早已黯淡下去,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白光勉強護住心脈,那也是白蓮降世真經在自行咿D,而非主動催動。
身體上的傷倒是其次,長眉留手了。
主要是被打懵的。
僅僅半日就敗了啊……
不是……我飛仙觀主啊,我白蓮法王啊,我一堆神通啊……
五行神通完全不敵大五行陰陽元磁宇宙星光滅絕神劍。
這門原本在蜀山都不是很出名的外道劍法,被長眉用到了登峰造極,還融入了陰陽兩儀的核心概念,立意遠超最開始那位蜀山長老創造時的設想框架。
第一劍落下的時候,不過如此。第二劍落下的時候,還能撐住。第三劍落下的時候.....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