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鐔溟
他必須做出選擇。
是繼續維持與母陣的連接接受那股力量的持續灌注——那樣做大概率會在陣基徹底崩潰之前失去對整座陣法的掌控；還是主動斷開那條潮汐通道——那樣做雖然能保住陣法不被撐碎，但也會失去母陣那邊源源不斷的靈力供應，讓月隱仙宗回到只靠自身儲備支撐的狀態。
這個選擇的重量壓在他的意識核心上，讓他那三百六十五枚剛剛成型不久的金丹同時發出了劇烈的震顫。
第401章 消失的棺材
順應母陣一方的動作，月隱仙宗區域的大周天星辰陣會崩潰。
違背母陣一方的動作，姬如常和月隱仙宗需要獨自面對那些實力與底蘊無上限的不死一族。
那完全就是一個死局。
然而就在姬如常這邊還沒有做出選擇的時候，那些不死一族又有了新動作。
一隻由無數幽冥霧氣凝聚而成的鬼爪從天穹的另一端探出，整片彼岸世界的天空都彷彿被一層更厚重的黑暗覆蓋了。
它的尺寸比此前任何一隻跨界鬼爪都要龐大數倍，五根指骨的末端勾着濃稠如墨的幽冥雷紋，每一道紋路中都能隱約看到無數正在翻湧的扭曲面孔。
那些面孔有人的、有獸的、有更古老種族的，它們密密麻麻地堆積在鬼爪表面，像是被嵌入了指骨中的浮雕，每一張都張着嘴無聲嘶吼着。
鬼爪的目標與星光大手完全相同——那口正在被星光攥住的石棺。
兩隻來自不同源頭、攜帶不同法則之力的巨掌在同一時刻靠近了那口灰黑色的石棺。
星光大手五指收攏得更加緊密，指尖處的藍銀色光芒正在加速流轉，試圖在那隻鬼爪觸及之前將石棺完全拖入母陣方向的通道之中。
而那隻幽冥鬼爪則加快了探出的速度，指骨末端的墨綠雷紋在虛空中劃過時留下了一道道扭曲的痕跡，那些痕跡在空間中久久不散，像是被烙鐵燙過的傷口。
然後它們撞在了一起。
星光大手與幽冥鬼爪在石棺上方數十丈的高度發生了正面碰撞。
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接觸的瞬間並沒有產生爆炸或衝擊波，而是如同兩團不同質地的液體被強行擠壓在了一起，互相滲透、互相侵蝕、互相爭奪着同一片空間的支配權。
星光中的藍銀色紋路與鬼爪表面的墨綠雷紋在交界處糾纏扭打，時而星光吞噬一片幽冥之力，時而幽冥之力反噬一片星光區域。
那種糾纏引發了彼岸世界天地法則的連鎖反應。
原本就脆弱且尚未完全恢復的天地規則在那兩種上界力量的交織衝擊下如同被同時從兩個方向拉扯的薄布般劇烈震顫起來。
那些此前在金色光幕覆蓋區域內逐步修復的法則紋理被兩種外來力量撕扯得七零八落，有些區域甚至出現了短暫的空間扭曲。
正在那些區域中盤坐修煉的修士們同時感覺到自身功法出現了短暫的紊亂，有人正在衝擊的瓶頸在法則混亂的衝擊下忽然變得堅硬如鐵，有人經脈中正在平穩流轉的真元忽然像被攪動了底部的池水般翻湧起來。
而那些正在光幕外圍列陣的不死族聯軍同樣受到了波及。
幽冥鬼爪雖然與它們同源，但那股力量中攜帶的更高層次法則之力同樣超出了低階怪物能夠承受的範疇。許多一階怪物在法則混亂的衝擊下直接癱軟倒地，從體表開始層層崩解；二階的則在原地劇烈顫抖着，嘶鳴聲尖銳而短促。
很多暴露在碰撞餘波裏的人類修士也沒有好到哪去。
混亂的力量捲動之下，一些人類修士軀體隨着周圍的山石草木一起崩潰！
星光大手與幽冥鬼爪的糾纏持續了大約數息的時間。
那數息中，兩股力量的較量從最初的試探性接觸逐漸升級爲全力的擠壓與對沖，每一次相互侵蝕都會引發新一輪的法則震盪。
彼岸世界的天地意志在這兩股更高層級力量的夾擊下發出了某種無聲的哀鳴，那些剛剛修復一角的靈脈又在震盪中重新出現了細碎的裂紋。
然後碰撞的強度達到了臨界點。
星光大手與幽冥鬼爪在最後一次全力對沖中同時碎裂了。
漫天碎片如同被震碎的雙色水晶般向四面八方飛濺，藍銀色的星光碎片與墨綠色的幽冥碎片在虛空中交錯飛舞，如同一場正在下墜的碎光之雨。
那些碎片在落向地面的過程中快速黯淡、消融、化爲虛無，但那兩股力量在碎裂前釋放出的最後一次衝擊波卻將整片區域的空間規則攪動得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渾水。
彼岸世界的法則在那最後一波衝擊中徹底失去了對那片區域的掌控。
被兩種上界力量同時撕扯過的空間如同一張被扯裂後又強行拼合的紙，表面上看起來依然完整，但內部的結構已經變得脆弱而混亂。
而那口石棺，在那兩股力量碰撞後碎裂的縫隙中，消失了！
沒有軌跡，沒有殘影，沒有空間褶皺的殘餘痕跡。
它就像是從那片被攪亂的虛空中被某種力量直接抹去了一樣，連一絲殘留的氣息都沒有留下。
那隻被它佔據的空間區域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正在緩慢癒合的虛空，如同一個被從水面上抹去的倒影。
星光大手碎裂後殘餘的意志在空中盤旋了片刻，似乎在確認那口石棺的氣息是否還有殘存。
幽冥鬼爪的殘骸也在地面上緩慢地蠕動了幾下，那些正在消散的墨綠色雷紋發出了一種類似於困惑的脈動。
雙方都在尋找那口石棺的去向，但它們的感知在那片被攪亂的空間中都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那些懸浮在天穹上的跨界意志在沉默了片刻之後，開始以不同的速度逐次退去。
有幾道明顯帶着不滿的意志波動在消失前重重地砸在了附近的地面上，將幾座小山頭直接轟成了碎渣。
其餘的則退得更加安靜，像是不願意再爲這片已經沒有了目標的戰場浪費更多的力氣。
月隱仙宗區域的大周天星辰陣在母陣意志退去的同時也開始緩慢地收縮那些被過度灌注的陣紋脈絡。
百萬株陽光植物上的裂紋在持續湧入的力量減少之後終於停止了擴張，那些正在脹痛的修士們也感覺到經脈中的壓力正在逐步緩解。
地下石窟中，姬如常從那種被吞沒的狀態中緩緩回過了神。
他依然盤坐在陣法核心之中，三百六十五枚金丹在他的經脈中緩慢旋轉着，那些因過度灌注而產生的脹痛感正在慢慢消退。
他能夠感知到那些正在撤退的跨界意志，也能夠感知到那片被攪亂的虛空正在緩慢自行修復。
但他更清楚地感知到了另兩件事。
其一，那口石棺並沒有真正消失。
它出現在了一個他此前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地方——洞天福地的深處，那口鼎器的上空，正懸浮在十二道神魔虛影的中央，如同一件被強行拖拽進這個空間的沉重遺物。
十二道神魔虛影此刻正圍繞着那口石棺緩慢旋轉！
第402章 十二石像
那種明悟來得毫無徵兆，卻又真實得不容置疑。
姬如常的意識懸浮在洞天福地上空，俯視着那十二道神魔虛影圍繞石棺緩緩旋轉的軌跡。
它們的動作整齊劃一，每一次旋轉都伴隨着幅度相近的起伏與停頓，那節奏既不像是戰鬥的準備，也不像是守衛的姿態，反而更像是一種古老而莊重的儀式性步伐。
如同某種盛大的餐桌前，正在爲某道即將上桌的菜餚而舞動的侍者。
“聚餐前表達心情的舞蹈。”
這個念頭從他意識深處浮上來時，姬如常自己都覺得荒謬。
但那種荒謬感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爲下一刻，那些神魔虛影的動作確實如同被按下了某個預定的開關般驟然變化了。
十二道虛影同時停止了旋轉，它們在石棺周圍站定，身影彼此之間隔着均勻的間距，然後十二隻由灰黑色火焰凝聚而成的巨掌同時伸向那口石棺。
灰黑色的火焰順着掌紋蔓延，覆蓋了整座棺體。
那些火焰與大地深處生長出的金色光芒交織在一起，發出低沉的共鳴嗡鳴。
那種嗡鳴在洞天福地的虛空中迴盪了數息，然後如同被捏住的琴絃般驟然收緊。
虛空凝滯了。
時間凍結了。
所有正在洞天福地中發生的細微邉印切╆柟庵参锶~片上正在滑落的靈露、那些金色花海中正在飄拂的靈氣流絲、那些散修們微微起伏的呼吸——都在同一時刻陷入了靜止。整片空間如同被嵌入了一枚琥珀，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那一瞬間的姿態，只有那十二道神魔虛影和那口石棺依然是活動的。
十二隻巨掌同時發力。
石棺發出一聲清脆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聲響，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細紋。
那道裂紋在灰黑色火焰的持續灌注下迅速擴張，從一條變成數條，從數條變成蛛網般的密佈，最終整口棺體譁然碎裂成了數以百計巴掌大小的碎片。
那些碎片懸浮在半空中，每一塊的斷面處都有細密的紋路在緩緩扭動，那些紋路如同無數條極細的小蛇在石質內部鑽進鑽出，首尾相連、循環往復，形成了一種極其古怪的視覺圖案。
姬如常凝神望去，發現那些紋路與不死族幽冥功法中的某些特徵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彷彿那口石棺的材質在漫長的歲月中被某種力量反覆浸潤滲透，早已不再是純粹的石頭。
緊接着，那些神魔虛影的動作沒有停止。
十二隻巨掌再次同時握緊，灰黑色的火焰如潮水般湧向那些懸浮的碎片。
火焰的溫度比此前更加熾烈，那些巴掌大小的石塊在火焰的包裹下從表面開始層層剝落、碎裂、化爲更加細小的顆粒。
一塊變成一堆，一堆變成滿天的沙粒，那些沙粒在火焰中翻湧翻滾，每一粒斷面處的扭曲紋路都在火焰的灼燒下被逐一撫平、融化、化作縷縷灰黑色的煙氣消散在虛空之中。
那些沙粒最終全部被吸納進了那口鼎器之中。
灰黑色的火焰從神魔虛影的掌心湧入鼎器內部，如同一道被擰開閥門的洪流般灌滿了那隻鼎器的每一寸空間。
十二道神魔虛影也緊隨其後，化作十二道流光同時撲入了鼎口之中，它們的身影在鼎口邊緣翻滾了最後一圈，然後徹底消失在那層灰黑色的火焰深處。
鼎器在吞入那些沙粒和神魔虛影之後開始劇烈震顫。
它的表面那些此前已經癒合了大半的裂紋重新亮了起來，那些裂紋中流淌着的金光與灰黑色的火焰交織在一起，如同兩條正在爭奪同一片領地的河流般來回拉鋸。
整座鼎器的形體在拉鋸中不斷膨脹又收縮，變形的幅度越來越大，金屬的嗡鳴聲越來越尖銳。
然後，它塌陷了。
如同一座被從內部抽空了支撐結構的建築，那座鼎器在最後一次膨脹之後猛然向內收縮、摺疊、壓縮，它的外形在壓縮中不斷變化，從鼎到爐、從爐到墩、從墩到基座，最終凝固成了一個巨型球團。
很快，這一顆球團分裂，化爲十二座排列成圓環狀的石像。
那些石像每一座都有三丈來高，通體呈現出一種介於灰黑與暗金之間的班駁色澤。
它們的面容各不相同，有的虯髯怒目、有的清癯瘦削、有的獸首人身、有的三目六臂，每一尊的姿態都與此前十二道神魔虛影的形象相對應。
它們圍成一圈矗立在洞天福地核心區域那片被灰黑色火焰煅燒過的空地上，彼此之間的間距均勻得如同經過精密測量，面容朝着圓心方向微微低垂，像是在俯瞰某件尚未顯形的寶物。
灰黑色火焰在石像成型的瞬間完全熄滅了。
那層覆蓋了整片區域的熱浪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斂，洞天福地的溫度在短時間內恢復了正常。
那些方纔還在凝滯狀態中的陽光植物同時重新開始了細微的邉樱`露從葉片上滑落，靈氣流絲重新飄拂，時間和空間得到了重新梳理，一切如同從一場漫長的沉睡中醒來。
然後洞天福地的邊緣穹頂開始向外擴張。
那種擴張的速度遠遠超出了此前任何一次自然生長的幅度。
金色的穹頂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猛然撐開，邊界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面退去，每一息都在向外延伸數丈。
那些正在邊緣處新開闢出來的空間中，金色的光芒不斷沉降凝聚，化作新的土壤、新的氣流、新的靈氣脈絡，那些土壤中甚至在光芒沉降的瞬間便自行鑽出了細小的靈草嫩芽。
整片洞天福地的面積在持續擴張中翻倍、再翻倍、再翻倍，直到那層穹頂的邊界最終穩定在一個此前從未達到過的半徑上時，整片空間的體積已經膨脹到了一個難以估量的程度。
千里半徑。
一片如同一座微型大陸般的半球形空間，穹頂高遠得如同真正的天穹，地面上金色的花海與新生的靈草交織蔓延，一直延伸到極遠處那道正在緩慢沉降的金色地平線上。
姬如常從那種俯視的狀態中緩緩收回意識，重新落回了陣法核心中那具正在盤坐的軀體之中。
姬如常抬起頭，意識再次探入洞天福地深處，望向那十二座正在安靜矗立的石像，感受着從每一尊石像基底處正在緩慢流淌出的、與整片洞天福地融爲一體的力量。
那些石像沒有散發出任何威脅的氣息，只是安靜地立在那裏，就像它們本來就屬於那裏一樣。
姬如常能感覺到自己與這些石像之間存在着的緊密聯繫。
第403章 撕天裂地！
洞天福地內部的劇變落定之後，內外兩界之間的感知通道重新恢復了連通。
當姬如常的意識再次觸及彼岸世界大周天星辰陣的脈絡時，他感知到的景象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彼岸世界已經變成了一鍋被攪碎的粥。
那些原本沿着各自軌道平穩咝械奶斓胤▌t與秩序之力，在方纔那場星光大手與幽冥鬼爪的碰撞餘波中被打散成了一片混亂的碎片。
靈氣、幽冥之力、星光之力三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空間中相互滲透、相互擠壓、相互吞噬，如同三缸被同時掀翻的染液在同一個池子裏翻湧交融。
人類修士的城池徽衷谝粚踊祀s了星光碎片的靈氣薄膜之中，那些薄膜勉強維持着內部空間的穩定，但邊緣處已經被周圍湧動的幽冥濁流侵蝕得千瘡百孔。
而那些不死族的怪物據點上空則翻湧着攙雜了靈氣殘留的幽冥霧氣，那些霧氣變得不再純粹，腐蝕性有所減弱，但同時也變得更加難以預測。
一切都亂套了。
那些需要藉助天地靈氣施展的法術在這種混亂的環境中變得極度不穩定，有的威力驟減，有的則在施法途中忽然失控反噬。
那些依賴幽冥之力維持形態的低階怪物同樣陷入了困境，它們在那種被混雜力量浸泡過的空氣裏行走時，體表會出現細密的裂紋，如同被反覆凍融的冰面。
雙方的大多數常規手段在這場持續了許久的力量亂流中都成了不可靠的賭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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