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鐔溟
有一瞬間的茫然，有一瞬間的不可置信，然後那些茫然和不可置信被一層更加濃烈的情緒覆蓋了——那是劫後餘生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粗糲的、不加修飾的狂喜。
有人猛地跪倒在了地上，額頭抵著泥土，肩膀劇烈抖動。
有人朝著金色光幕的方向大步奔跑起來，跑得跌跌撞撞，衣袍被荊棘劃破了也渾然不覺。
有人站在原地放聲大笑，笑聲嘶啞而顫抖，像是憋了太久的一口氣終於找到了出口。
更多人的哭聲、笑聲、喊叫聲混雜在一起，從荒野的各個角落同時湧起，匯聚成一片模糊而龐大的聲浪，朝著月隱仙宗的方向一波接一波地湧去。
而在遠處那些被幽冥霧氣覆蓋的區域中，那些正在暗中觀察的不死一族其他族群的探子們，此刻的表情則截然相反。
那些偽裝成枯木、岩石和廢棄建築的觀察者們將方才發生的一切完整地記錄了下來，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傳回了各自的大本營。
訊息在那些遠方的幽冥巢穴中流轉時，掀起的漣漪比月鬼一族預想的更大。
那些收到了影象資料的族群高層們反覆看了三遍鬼爪被星空吞沒的畫面，然後不約而同地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座骷髏祭壇上，主持儀式的四階後期圓滿身影緩緩直起了腰身。
它的目光依然落在月隱仙宗方向那道正在重新穩固的金色光柱上，周身的銀白色紋路緩慢流轉著，卻比之前暗淡了幾分。
那些正在祭壇周圍列隊的四階強者們同樣站著沒動，彼此之間的沉默比方才更加沉重了幾分。
“老祖的攻擊被擋住了。”終於有人開口，聲音沙啞而乾澀，像是在沙漠中走了太久的人終於說出的第一句話。
沒有人接話。
這本來應該是一場碾壓式的收割。
因為萬古以來都是如此。
金色光柱、大陣、反彈陰雷的手段，雖然出乎意料，但在召喚上界老祖投射力量的底牌面前都應該只是一層薄紙。
月鬼一族在漫長的收割史中從未動用過這張底牌之後還能遇到挫折的先例。
但此刻那座陣法接住了。
雖然接得勉強，雖然光幕在碰撞後出現了明顯的波動和短暫的不穩，但它最終沒有碎裂。
那方星海在被鬼爪觸碰之後雖然緩慢消散了，但消散之前已經完整地消解了鬼爪的全部力量，並且沒有讓任何餘波洩露到陣法內部。
老祖的攻擊過後，月鬼一族便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繼續強攻，它們手中已經掏出了最強的底牌，剩下的手段在見識過那方星海的防禦力之後顯得蒼白無力。
暫停進攻，其他不死族族群正在暗處靜靜注視著這場收割的每一步進展，它們的失敗已經被記錄在案，成為日後可以被反覆提起的笑料。
撤回巨城固守，則意味著這一輪的收割連最基本的戰果都沒有達成便已經收場，月鬼一族在付出了前期降臨的損耗和數百萬低階怪物之後，得到的只是一座完全超出了它們預料的堅固堡壘。
騎虎難下。
那道四階後期圓滿的身影站在祭壇邊緣，銀白色的目光掃過那些正在遠方緩慢聚攏的同類們，沉默地攥緊了袖中的手指。
而在地下石窟之中，此刻正在發生的事情比地面上那些複雜而糾纏的外部博弈更加純粹。
姬如常閉著眼，神識已經完全沉入了大陣深處，融入了那片正在重新凝實的星光之中。
他感覺自己懸浮在一片無邊的虛空裡，腳下是正在緩緩旋轉的星海，頭頂是同樣在旋轉的星穹，四周是無數正在明滅閃爍的光點。
那些光點正在與他丹田中的三十七顆金丹產生著某種緩慢而堅定的共鳴，每一次閃爍都會讓金丹表面那層新生的藍銀色光澤加深一絲。
他感覺到自己擁有了一座寶藏，但暫時還無法將它開啟。
那片星海在鬼爪碰撞之後留下的大量感悟和力量沉澱依然處於一種半凝固的狀態，如同一池正在緩慢降溫的鐵水，表面已經結了一層殼，但深處依然滾燙。
他知道那些東西早晚會被他完全吸收，只是需要時間。
此刻他能做的就是留在陣法核心中，安靜地等待那些沉澱自行歸於合適的位置。
而在那層緩緩轉動的星光外圍，整個月隱仙宗的修士們同樣沉浸在與陣法深度融合的狀態之中。
從煉氣期的入門弟子到元嬰期的老祖，每一位與陽光植物建立了契約的修士都感受著那種持續不斷的、潤物無聲的靈力浸潤。
她們中有人已經在短短數日之內連續突破了兩個小境界，有人則是在穩固之前突破後尚未完全打牢的根基，還有一些人純粹地沉浸在那種被星光包裹的舒適感中，如同泡在溫泉裡的旅人。
大陣在咿D，修士在成長，光柱在持續將周圍的幽冥霧氣轉化為純淨靈力。
月隱仙宗的山門如同一座正在被反覆打磨的金色堡壘，每一刻都比前一時刻更加厚實、更加堅韌。
而遠方的黑色巨城深處，那些銀白色的身影依然在密殿中沉默地坐著。
石案上那盞幽綠色的魂火已經重新恢復了正常的跳動頻率，但跳動的節奏比此前慢了半拍，像是一顆正在猶豫該不該繼續往前跳的心臟。
它們還沒有決定下一步。
但它們已經知道，那座山門裡的東西，比它們最初以為的更加值錢，也更加危險。
第391章 種子和母陣？真靈界？
就在彼岸世界裡碰撞發生最激烈的一瞬間，大周天星辰陣雛形展現出無比玄奇與神異的那一刻，一種隱秘的律動盪漾虛空。
不知跨越多少距離，終於抵達一方恢宏壯麗所在。
這裡的山更高，這裡的海更深，這裡的江河更加寬闊洶湧，就連這裡的風雨雷霆都顯得格外粗糲狂野。
有山嶽一樣的巨獸奔騰綿延無邊陸地，有可以遮天蔽日的巨鳥翱翔九天……
一處光影迷茫之地，數道身影從漫長的沉眠當中猛的驚醒。
“一枚種子發芽了！母陣氣息已經鎖定，是一方我人族下界，只是幽冥氣息侵染，但還有救！”
一道意念傳遞開來。
很快，無數道光影閃爍，此地天空突然間變得迷幻起來。
若是姬如常在這裡，他會震驚的發現，這裡的天空所映照的日月星辰和他展開大周天星辰陣雛形之後顯化的日月星辰分毫不差！
原來……大周天星辰陣所映照的日月星辰並不是陣法刻意為之變化出來，而是有著真實的映照物件！
而很快，一枚枚懸浮在神秘之地天空的日月星辰齊齊震顫嗡鳴，一股恐怖的力量在內斂，在坍縮，然後這一股力量不知所蹤。
彼岸世界裡，姬如常掌控整座陣法，此刻的他就是最為核心的樞紐，是整座大陣的活陣圖！
一切比他預想當中要好的成長著，變化著，但是突然間，一股山呼海嘯一樣的力量憑空出現，一下子就衝進了整座大周天星辰陣雛形當中。
作為最核心樞紐的姬如常首當其衝！
那股力量降臨的時候，沒有任何徵兆。
姬如常正沉浸在星海深處那層緩慢沉澱的星光之中，感受著那些光點與金丹之間的共鳴正在一點一點地加深。
他懸浮在那片無邊的虛空中央，四周是正在緩緩旋轉的星穹，腳下是同樣旋轉的星海，一切都是寧靜的、緩慢的、如同宇宙本身的呼吸一般平穩而綿長。
然後那股恐怖的力量出現了！
星海上空，確切地說是在那片星海的穹頂之上，某處原本應該完整閉合的空間壁障忽然被撕開了一道極細的裂縫。
那道裂縫起初只有髮絲般粗細，邊緣處泛著一種幽藍色的、與此前見過的任何光芒都不相同的微光。
那光芒不像是來自彼岸世界的任何角落，也不像是來自那隻鬼爪所聯接的幽冥虛空，反而帶著一種蒼茫的、古老的、如同萬古之前的晨曦般的氣息。
裂縫在出現的瞬間便開始擴張。
從髮絲粗細到手指寬度，從手指寬度到手掌寬度，再從手掌寬度到足以讓一道粗壯的光柱穿過的空隙。
那道光柱從裂縫中垂落下來，精準地落在了姬如常頭頂上方那團正在緩緩旋轉的核心星光之上，然後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那力量太龐大了。
龐大到姬如常的第一反應甚至不是驚訝或警惕，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收縮——他的金丹、他的經脈、他的神識在同一時刻都下意識地想要將自己團成一個更小的球體，以便在那股洪流面前減少受力面積。
但那股力量太過浩蕩，它從四面八方同時湧入他的體內，湧入那三十七顆金丹的深處，湧入那三十六顆星竅與那兩株九品陽光植物之間的連線通道中，如同一條從高空傾瀉的瀑布灌入了一座原本只有溪流經過的山谷。
那種衝擊感並不疼痛。
它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混合了膨脹、充盈和某種被從內部撐開的感覺。
姬如常感覺自己像是一枚被塞入了太多燃料的爐膛，每一寸經脈都在被那股力量反覆沖刷、擴張、重塑，每一顆金丹都在承受著遠超正常承受範圍的靈力灌注。
這可是從來不曾有過的變化。
但好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洞天福地就是姬如常的另外一具身體。
當他的本體承受不住，那些過載的力量被洞天福地無限吞吐，被融合了十二元辰神魔生殺大陣幡旗的鼎器吮吸，被本命法寶分擔，被數十萬株牽絆的陽光植物共享！
姬如常本體的第一次危機就這樣高高舉起輕輕落下的度過。
但讓他心中猛然一驚的，是那股力量本身的特性。
它與他從星經中領悟到的那座周天星辰陣骨架的氣息幾乎同源。
那些星辰之間的軌跡排列、那些陣紋的交叉方式、那些力量流轉的通道走向，與他識海中那座尚未完全成型的陣法骨架之間存在著一種近乎嚴絲合縫的呼應。
彷彿他搭建的這座雛形大陣是一枚被投入水中的種子，而那股從裂縫中傾瀉而來的力量，則是從同一棵大樹的根系中湧來的養料。
母陣。
這個念頭從姬如常的意識深處浮上來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為何這樣的認知直接誕生在腦海裡！
他此前一直以為周天星辰陣是他從星經中自行領悟出來的陣法骨架，是獨屬於他的創造。
但此刻那道光柱中蘊含的結構資訊清楚地告訴他——那座陣法在這之前就已經存在了。
他只是幸叩夭蹲降搅四亲暾嚪ǖ臉O小一部分投影，然後在合適的條件下將它啟用、展開、搭建成了一座與母陣產生共鳴的分支。
此刻，當他這裡的分支足夠強大，產生出足夠強烈的訊號，那遙遠不知所在的母陣感應到，然後同樣的律動之下，兩陣短暫合一！
姬如常覺得，自己應該趁著這個機會做點什麼！
整個月隱仙宗區域的大周天星辰陣雛形被姬如常催動到極致，宛如和那些幽冥怪物對抗最激烈的時刻。
然後單方面的灌注變成了一種宛如潮汐一樣的天地靈氣律動。
一種更加精純，更加濃烈，更加厚重的天地靈氣浪潮一樣的一波波湧入月隱仙宗區域的大周天星辰陣當中，與此同時，有此間大周天星辰陣煉化的天地靈氣順著那條被強行開啟的靈路，送入不知名虛空。
一波又一波，一次又一次。
“這難道是……真靈界的氣息？飛昇通道重新開了不成！”元嬰期中期的老祖感受到了變化，整個人無比震驚的說道。
第392章 垂死病中奶一口！
當那道跨越虛空注入到大周天星辰陣雛形當中的力量融入到整個月隱仙宗區域的大周天星辰陣雛形，這座彼岸世界裡的陣法被啟用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咿D強度。
洞天福地如同一片浩瀚的緩衝池，將那道光柱中傾瀉而入的靈力層層吸收、分散、引導向那些正在花海中安靜生長的植株。
月隱仙宗那位元嬰期老祖在最初的震驚過後，已經適應下來。
但她看向姬如常的目光，已經完全不同。
她不知道姬如常是怎麼做到的，但她知道那個年輕人此刻正在做的事情已經超出了她這個元嬰期修士能夠理解的範疇。
她只知道那股從陣法核心中湧出的靈氣正在為整個月隱仙宗區域注入新的生機，那些此前被幽冥侵蝕得枯竭萎縮的靈脈正在重新充盈起來，那些乾涸多年的地下暗河正在重新流淌起帶著靈光的水流。
不只是老祖一個人感受到了。
那些與陽光植物建立了契約的修士們同樣在那股力量的潮汐中沐浴著。
她們中有人能夠感覺到自己的功法咿D速度比之前快了幾分，有人則是在修煉時看到了某些此前從未見過的功法細節，還有一些人純粹地感覺到自己的身心正在被一股溫暖而浩大的力量包裹著、浸潤著、修復著。
飄飄欲仙！
而姬如常的意識在那股力量的潮汐中來回穿梭，如同一條在兩條大河之間遊動的魚。
他能感覺到母陣那邊傳來的力量底蘊深不可測——那是遠超彼岸世界當前層級的、足以支援化神期以上修士繼續修煉的大世界。
而那些迴流的靈氣中同樣帶著彼岸世界的印記，它們在母陣那邊被重新過濾之後，又再次通過潮汐通道返回來，形成了一種良性的雙向迴圈。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此前沒有意識到的事情。
不死一族固然強大，分支繁多，底蘊深不可測，但母陣所在的那一方大世界同樣不是弱者。
他搭建的這座雛形大陣不僅僅是一座防禦工事，更是一枚被種在彼岸世界的座標。
只要它還在咿D，母陣那邊就能持續不斷地向這邊輸送力量，而彼岸世界的天地之力也能通過這條通道反過來回饋母陣。
兩者之間的潮汐正在變得越來越強，而每一次潮汐的增強都在讓那座聯接通道變得更加穩固、更加寬闊。
或許某一刻，當這一條通道足夠穩定，能有如同不死一族生靈當中強者降臨也說不定！
當然，那有些遙遠。
此時此刻，月隱仙宗區域的大周天星辰陣雛形連線上了母陣，那麼這座陣法就已經在一次次的潮汐當中穩固、強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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