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高馬尾女生把課本合上了。
“謝謝威廉姆斯同學,你講得真清楚。”
“不客氣。”
兩個女生對視了一眼,短髮那個又把紙袋往前推了推:
“三明治真的吃不完,你拿著吧。”
“謝謝,不用了,我這邊夠吃。”李察指了指面前沃倫點的牛排和格蕾帶的蛋糕。
短髮女生的目光在那塊牛排和核桃蛋糕上停了一秒,又看了看坐在李察左邊安安靜靜吃色拉的格蕾。
格蕾抬起頭來,藍眸平靜地和她對視了一下。
短髮女生把紙袋收回去了。
“那我們先走了,下次有問題再來請教。”
“好的。”
梅森終於從湯碗後面抬起頭來:“李察,你這個‘請教拉丁文’的業務量最近是不是有點大?”
“她們確實是來問問題的。”
“問題三十秒就講完了,三明治倒是帶了兩個。”
沃倫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我現在終於理解我爸說的‘投資要趁早’是什麼意思了。”
“什麼意思?”休從旁邊探過頭來。
“意思是我早就開始請他吃飯了,現在這些人才來,晚了。”
格蕾從紙盒裡又取了一塊蛋糕,放在桌子中間。
“最後一塊,誰要?”
梅森和休同時伸手。
格蕾看了看兩人:“猜拳。”
梅森出了布,休出了石頭。
他心滿意足地把最後一塊蛋糕塞進了嘴裡。
………………
吃完午飯,李察去了學校圖書館。
格林伍德中學的圖書館不大,但覆蓋面比較廣。
三樓那排特殊書架藏著赫頓先生的秘密教材,一樓和二樓則是面向全校學生的常規館藏。
他在二樓的“宗教與神話”分割槽和“歷史”分割槽之間來回走了好幾趟。
最終只找到了三本。
一本是關於黑土河流域喪葬傳統的通識讀物。
封面印著一具纏滿亞麻布的木乃伊側面像,出版社是帝都某家面向大眾的科普社,文字通俗,配圖不少。
一本是某位教授編譯的“赫爾墨斯文集”節選,封面被人摸得毛了邊。
這本書內容比第一本嚴肅很多,但翻譯者顯然把原文中最晦澀的段落都做了藝術化處理,可讀性不錯,但專業性也就那樣。
第三本讓他有些哭笑不得。
那是一本兒童版的黑土河流域神話故事集。
封面上畫著卡通法老和一隻笑眯眯的阿努比斯狗頭,顏色鮮豔得扎眼。
這是圖書館裡和黑土河流域相關的第三本書,別的就沒了。
他蹲在書架前翻開這本兒童讀物的時候,旁邊低年級學生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李察面不改色地把書夾在腋下,走到閱覽室角落坐下來。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他從三本書中提取出了關鍵資訊。
第一本書,喪葬傳統通識讀物。
黑土河文明認為靈魂不是一個整體,靈魂是由多個獨立部分組成的。
其中最核心的幾個概念:
卡(Ka)——生命力,出生時被賦予,死後需要供奉來維持;
巴(Ba)——人格或精神,通常被描繪為人頭鳥身;
阿赫(Akh)——復活後的完整靈魂,卡與巴結合的最終形態。
而在這些廣為人知的靈魂組分之外,還有經常被通俗讀物一筆帶過的部分。
舒特(Sheut)——影子。
黑土河流域的人認為,影子是靈魂的獨立組成部分。
它不是身體附屬品,也不是光照產生的物理現象。
影子有自己的存在,有自己的意義。
人死後,影子不會消失。
它會留在冥界中繼續存在。
在某些喪葬文字中,影子甚至被認為是死者在冥界中行動的“載體”。
當肉身腐朽、巴飛離、卡留在墓室中等待供奉的時候,是影子在冥界的黑暗中行走。
第100章 影之反轉(加更2)
李察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橫線,把這段資訊和自己經歷做了對照。
他的影子在以太場啟用後展現出了獨立行動能力。
黑土河流域的人認為影子本身就是靈魂的獨立組分。
這兩條資訊指向同一個方向:影子不是投射,影子是實體。
第二本書,赫爾墨斯文集節選。
這本書的內容比第一本抽象得多。
赫爾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也就是三重偉大的赫爾墨斯,祂是古典神秘學傳統中的核心人物。
傳說中他既是智慧之神透特,也是信使之神赫爾墨斯,兩者合一。
赫爾墨斯文集的核心教義之一:
“如其在上,如其在下。如其在內,如其在外。”
李察把這個原則套用到“人與影”的關係上:
人是“上”,有形、有光、在物質世界行動。
影是“下”,無形、無光、在物質背面行動。
文集節選中,還有一段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凡有光之處必有影,光愈強則影愈深。
二者共享同一根基,如錢幣之正反兩面。”
李察在這段話下面畫了兩道線。
第三本書,那本兒童版神話故事集。
這本書的學術價值幾乎為零,但它有一個優點:把複雜的神話敘事簡化成了最基本的骨架。
其中,有一個故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故事講的是太陽神拉,祂乘坐太陽船穿越冥界的旅程。
每天夜晚,拉的太陽船從西方沉入冥界,並從東方重新升起。
在穿越冥界的過程中,拉必須面對各種敵人和障礙。
其中最大的敵人是阿波菲斯,祂是混沌之蛇,每夜都試圖吞噬太陽船。
但故事裡有一個細節:拉在冥界中,並不是以白天形態行動的。
白天的拉是光輝燦爛的太陽神,頭頂日輪,光芒萬丈。
夜晚的拉是一個公羊頭老人,佝僂著背,拄著權杖。
兒童讀物的作者,在這裡加了一句註釋:
“有些學者認為,夜晚的拉其實是白天拉的影子——舒特。
白天拉用光照耀世界,夜晚祂的影子代替祂穿越黑暗。”
李察合上了兒童讀物。
他把三本書的資訊在腦子裡彙總起來。
黑土河流域的人認為,影子(舒特)是靈魂的獨立組成部分,人死後舒特在冥界中繼續存在。
赫爾墨斯文集認為人與影互為映象,共享同一存在根基,但各自獨立。
太陽神拉的神話暗示:影子可以代替本體,在另一領域中行動。
他把這些和斯芬克斯的謎語結合起來思考。
謎底的表層是“人”。
謎底的裡層是“人與影的共生”。
這個理解,和他自身的經歷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自己的影子確實表現出了獨立意志。
但影子活過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鎖自己的喉嚨。
這算哪門子的“共生”?
李察在筆記本上這行結論後面打了個問號。
也許,他的影子和他之間的關係還沒有走到“共生”的階段。
也許,他們之間的關係目前更接近“對峙”。
但這不影響他對謎語的回答。
斯芬克斯問的是普遍性的法則,不是他個人的特殊情況。
他合上筆記本,把三本書還回了書架。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外面正在下小雨。
他的影子在陰天裡幾乎看不見,沒有直射光源,影子淡得像一層薄霧。
李察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片模糊的灰色輪廓。
“今晚見。”他在心裡說。
………………
當天晚上,九點四十分。
門閂插好,手帕塞在縫隙裡。
李察躺在床上,選擇進入。
意識再次墜入黑暗。
腳下出現黑水,頭頂倒懸水面。
五十步左右,石門出現在面前。
橫樑上的斯芬克斯浮雕嘴部張開了,還好這次沒有新的謎語:
“裡層之答案。”
李察把昨天一整天思考的結論組織成語言,推入意識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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