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你說得對,瞭解和參與確實是兩回事。”
他先順著她的話接了一句,話鋒一轉。
“我最近看了些書,書裡的作者把從事那個行業比作潛水。”
“溗畢^是近岸,陽光能照到海底,水是透明的,你能看清腳下有什麼。
大部分潛水者一輩子都待在溗畢^,這裡足夠安全,也足夠有趣。”
“再往深處潛,水開始變暗,陽光穿不透了,你只能靠自己帶的頭燈。
燈能照多遠,你就能看多遠。燈滅了,你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再往下……”
“夠了。”
莉莉安打斷了他。
少女深呼吸幾次,才恢復了平靜。
“抱歉。”
“我現在……不太喜歡和人聊這些。”
李察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時間不早了。”莉莉安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雲層比剛才更低了,雨大概要落下來了。
“我該走了,還有一篇拉丁文翻譯作業沒做完。”
這個理由找得不太高明。
以她的拉丁文水平,翻譯作業大概用不了多久。
但李察沒有拆穿她。
“好。”
莉莉安站起來,把植物學圖鑑抱回懷裡。
她站在桌邊,猶豫了一下。
“那個書籤……”
“很漂亮,我會好好儲存的。”
“嗯。”
她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李察。”
“怎麼了?”
“你剛才說的那個比喻,關於潛水的。”
“溗畢^、深水區那個?”
“對。”
她站在書架間的過道里,側臉被灰濛濛的天光照得晦暗不清。
“你自己打算潛到哪裡呢?”
“我才剛開始學游泳,在溗畢^都要用游泳圈。”
李察故意開了個玩笑:
“等我什麼時候不需要游泳圈了,再決定這些吧。”
“噗……”少女被這個奇妙的比喻逗笑了:“那你加油。”
莉莉安向他揮揮手,很快消失在樓梯轉角。
李察看了看窗外,雲壓在頭頂,雨卻一直沒落下來。
………………
接下來幾天時間,他把白天時間全部交給了古希臘語和日常課業,晚上則留給斯芬克斯油燈。
白天進展很順利。
古希臘語的字母系統在第三天就完成了基礎記憶,第四天開始啃名詞變格。
李察在筆記本上把雙數變格表單獨抄了一份,用紅筆圈了幾個在赫頓先生新對照表裡出現過的高頻詞尾。
晚上的工作更費腦子。
油燈的封印,他很早就分析過了。
圓套三角,三角三邊延伸短線,黑土河流域祭司銘文封印。
設計者很專業,每個符號都在正確位置上,短線彎曲方向和中游祭司銘文的書寫習慣一致。
第96章 斯芬克斯之眼
當時他判斷過,這是教科書級別的規範封印,年代應該在油燈鑄造後不久。
規範封印意味著結構可以被分析,可以被分析就可以被拆解。
問題是,理論上可以和實際做得到之間隔著一道鴻溝。
他也考慮過最簡單粗暴的方案,直接把油燈砸碎。
這種銅製燈體很脆,用錘子用力敲幾下就能砸碎。
封印載體被物理破壞後,封印自然失效,裡面存的東西會全部釋放出來。
但他很快就否決了這個過於愚蠢的念頭。
原因主要有兩條。
第一,他不知道里面封著什麼。
油燈封印結構是標準的祭司銘文封印,這類封印的設計目的通常是:把東西關在裡面,不讓它出來。
如果裡面封存的只是純粹以太沉積,那砸開無非就是以太四散揮發。
但萬一裡面封的是實體呢?
帷幕後的變異物種、殘留的儀式產物、被刻意隔離的髒東西……附錄 C裡寫過,帷幕後的滲透物並不都是溫和的。
砸碎封印等於把牢門拆了,不管裡面關的是貓還是老虎,全都一股腦放出來了。
在自己臥室裡幹這種事,和自殺區別不大。
自殺就算了,還會連累家人。
第二,黑土河流域的奇物在市面上流通量極少。
他能花兩鎊就買到這盞油燈,完全是因為克萊門特手裡的流拍品渠道恰好吐出了這麼一件,加上布里斯頓本地沒有買家願意出手。
撞上一次已經算邭猓豢赡苤竿麓芜有同樣的邭狻�
所以,砸碎的方案從一開始就被排除了。
他必須找到一種方法,在不破壞奇物整體結構的前提下,撬開一條可控的裂隙。
但怎麼撬?
這個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了整整一週,始終沒有找到突破口。
直到這天晚上,他終於在帝都大學圖書館的那堆原始材料裡,破譯了一份封印維護手冊。
內容核心是如何判斷一道封印是否正在老化,以及在老化發生前進行預防性維護。
李察把破譯出來的內容,按照邏輯順序整理在筆記本上。
手冊首先講的是封印老化的一般規律。
只要是封印就都會老化,這一點沒有例外。
無論載體是銀、銅、石還是木,無論銘文刻得多好、儀式做得多完備,封印從設定完成的那一刻起就開始衰減了。
維護封印也是一門學問,手冊接下來講的主要就是封印結構中的薄弱環節。
這一段讓李察的眼睛亮了起來。
作者用了一個很形象的比喻。
封印銘文是一條閉合鎖鏈,鏈環之間的連線點是整條鎖鏈最脆弱的位置。
這些連線點在銘文學術語裡叫“轉點”。
轉點是銘文走向發生轉折的地方,直線變弧線、弧線變折線、或者兩段不同方向的銘文在此處交匯。
維護手冊建議定期巡檢轉點,發現約束力下降的跡象就立刻修補。
修補方法也寫了,和之前赫頓先生在地下室所做的工作差不多。
手冊還特別強調,修補的時候,絕對不能向轉點施加反向壓力。
但如果目標不是加固封印,而是削弱封印呢?
手冊作者大概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防災手冊裡明明寫著“火源遠離易燃物”,縱火犯讀到的卻是“易燃物旁邊放火源”。
李察睏意一下子全沒了,他想起上輩子選修課老師講過的工程事故案例。
“同學們,1919年波士頓糖蜜洪水知道嗎?
一個裝滿糖蜜的鋼製儲罐爆裂了,兩百多萬加侖糖蜜把整條街淹了,死了二十一個人。”
“為什麼會爆?因為鉚接處存在應力集中。”
應力集中,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咔嚓一聲插進了鎖眼裡。
橋樑斷裂從焊縫開始,船體破損從鉚接處開始,飛機蒙皮疲勞從鉚釘孔開始。
所有結構性失效,都從最薄弱的那個點開始。
封印銘文的情況幾乎一模一樣。
一根鋼絲你掰一次掰不斷,但如果你在同一個位置反覆彎折幾十次、幾百次,鋼絲一定會從那裡斷開。
李察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步。
興奮讓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但他很快壓了下去。
理論說得通是一回事,能不能執行是另一回事。
李察看了看懷錶,九點四十分,在這個窮人沒太多娛樂的時代,家裡人早都睡了。
他把油燈擱在桌面正中。
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很簡單,把右手食指按在封印轉點上,開始“敲”。
他閉上眼睛,進入四重呼吸。
兩次以太傳導結束後,他的指尖感覺到了極其微弱的變化。
這應該不是錯覺。
第四輪、第五輪、第六輪……到了第七輪的時候,變化已經能夠清楚感覺到了。
然而到了第七輪結束的時候,他停下來了。
每一輪以太傳導都在消耗他本就不算富裕的以太儲備。
七輪傳導的試探已經證明了方法可行。
轉點位置的封印彈性確實在下降,疲勞效應正在累積。
按照他的估算,再進行兩到三輪同強度的傳導,封印就可能在那個位置產生微裂隙。
但他心裡有一根弦始終繃著。
降神盤那次只是蠟燭滅了。
但油燈是另一個量級的東西。
黑土河流域祭司時代的器物,至少千年以上的侵染歷史,教科書級別的規範封印儲存了絕大部分以太。
油燈都還沒真的裂開,就已經能感覺到銅面在升溫了。
上一篇:当过奥特曼吗,就在那里拍特摄?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