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載了神祕學面板 第779章

作者:雨中有秋雲

  屋裏爐子燒得正旺,空氣裏大吉嶺混着煤煙。

  那狗皮味他下午洗了又洗,並往裏面灌了點以太,發現居然能夠祛除大半。

  莫蒂默背對着門坐在桌前,只穿着襯衫和毛背心,低着頭不知道在寫什麼。

  公文包被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裏面隱隱有着以太波動。

  李察離它遠遠的,飄到桌子另一側的陰影裏。

  老教授寫的很專心。

  李察有些好奇,屏住呼吸伸長脖子去看。

  扉頁上,還是老教授那手歪歪扭扭的字:

  《我認得的人》

  往後每一頁的頁眉都是個名字,名字後面括着生卒年。

  眼前這一頁寫的是:

  “託拜厄斯·雷恩(1768—1844),導師……”

  這一條已經寫滿了七頁,還沒收尾。

  “哈羅德·金斯利(1790—1861),同期,欠我一先令說下輩子還,我替他記着,免得他忘了。”

  “伊萊亞斯·格蘭特(1794—1870),同期。

  拉丁文比我好,希臘文比我差,他死前我們兩個也沒分出高低。他死以後,就沒人跟我吵了。”

  莫蒂默的本子裏,寫家裏人的只有薄薄幾頁紙,寫母親的一段只有兩句話:

  “我的母親叫瑪莎,一個字也不認識。

  十一歲離開家的那天,母親往我口袋裏塞了兩個烤土豆。”

  李察看看寫家人的幾頁薄紙,又看看底下一大摞寫滿導師和同學的散頁,心想莫蒂默也是從萊斯特郡一個織襪子的村子裏走出來的窮孩子。

  父母和哥哥姐姐留給莫蒂默的回憶,寫下來只夠幾行字。

  本子裏剩下的一大半篇幅,全是後來遇到的導師和同學一個接一個填滿的。

  他開着靈視去看,發現本子是有溫度的。

  每寫下一個名字,就連着一根極細的線。

  線的另一頭通向哪裏,李察看不出來,也許通向靈界,也許哪都不通。

  他想起小姨講過的錨點。

  莫蒂默活了一個多世紀,認識的人大半已經埋進了墳裏。

  還活着的熟人太少,已經不夠替老教授記住他自己,只能先把死去的人一個一個寫進本子裏。

  【靈容】已經掉到了三十出頭,他打算馬上離開。

  李察剛要動身,樓下的門又響了一聲,一陣風從門縫裏擠進來,把桌上散頁的邊角吹得翹了起來。

  莫蒂默伸手按住紙,抬頭朝房門看了一眼。

  李察躲在陰影裏一動也不敢動,呼吸也壓到了最輕。

  莫蒂默盯着房門嘟囔:“屋裏的風怎麼專挑我一個老頭子吹。”

  說到風,他又接着抱怨:“那臭小子一開窗戶,把我的爐子都給吹滅了。”

  莫蒂默把茶杯推到一邊,從散頁底下抽出一張白紙,蘸了墨水,在頁眉寫下一行字:

  “李察·威廉姆斯,生年:待問。”

  李察看見自己的名字出現在紙上,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老教授寫得飛快,筆幾乎沒停過。

  這些內容早就在他心裏攢好了,只等一個機會全倒出來。

  “說‘還好’,就是累得站不住。”

  “喫東西先把最好的撥到一邊,留到最後,窮人家的孩子都這樣,改不掉。”

  李察在半空裏張了張嘴。

  “被人誇了,會先在心裏掂量一會兒,過後纔開始笑。”

  “心裏有事,右手就去按左邊胸口,以爲我不知道。”

  李察睜大眼睛,低下頭。

  他看不見自己的手,卻感覺得到右手此刻正死死按在左胸上,隔着衣服摸那截纏着繮繩的鹿角。

  他趕緊把手放下來發現老教授的筆還在寫。

  “字比剛來時工整,還是醜。”

  “把一切都算的很好,但常常漏掉自己。”

  寫到這裏,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

  莫蒂默摘下眼鏡,用襯衫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又寫:

  “華茲華斯說,孩子是大人的父親。

  這孩子總是會考慮太多,給家人考慮,也給身邊人考慮。

  這是優點,也是缺點。”

  【靈容:29/50。】

  李察咬咬牙,飄回半關上的門。

  他等了兩分鐘,樓下靜悄悄的。

  他只好自己伸手,把門往裏輕輕推開。

  合頁“吱”地響了一聲,細得像老鼠叫。

  莫蒂默手裏的筆停住了。

  李察側身擠出門縫,貼着走廊牆往下落,腳尖一沾地就扯下了帽子。

  一股溼狗毛的味道,又從頭頂冒出來。

  門縫裏又響起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不知道在寫什麼。

  第二天早上,莫蒂默下樓時精神很好。

  頭髮梳過了,毛背心換成了外套,胃口也回來了,一口氣喫掉兩個煎蛋。

  他端起茶吹了吹,忽然抽了抽鼻子,隔着桌子朝李察這邊嗅了嗅。

  “你昨天夜裏抱狗了?”

  李察一口咖啡差點嗆進氣管。

  “……老闆娘說,我屋裏進了條狗。”

  “唔。”

  老教授喝了口茶,眼皮都沒抬。

  “那狗倒是不叫。”

  李察低頭看自己的盤子。

  麪包上芝士最多的那部分已經被他順手掐下來,準備留到最後再喫。

  他盯着芝士看了會兒,一把塞進嘴裏,燙得直吸氣。

  對面教授兩撇鬍子抖了下,應該是在笑。

  下午,莫蒂默拄着手杖出門臨走撂下一句話:

  “你今天要是再在屋裏弄出什麼來,我就把那面煙霧鏡捐給梵蒂岡。”

  李察答應得很痛快。

  門一關,他立刻把鹽圈重新撒好。

  面板上,斷枝那一欄後面多出了一個標註。

  【斷枝(可反轉)】

  體內的以太先是一頓,接着開始倒流。

  斷枝落刀時,以太是往外抽的。

  刀刃順着棱斜斜切下去,把一筆從目標身上剝開。

  那一下有股往回拽的勁,被他硬生生截斷。

  現在這股勁調了個頭,從他指尖往外推,推到一半又往回收。

  【反轉結果:接枝術式(Insitio Umbrae)】

  【效果:凡經斷枝截下之一筆,可接續於另一載體之上,使該載體獲得此筆所行之事。】

  【限制:所接之筆須爲斷枝親手截下,不可憑空捏造;

  所接者只可爲“行”,不可爲“名”;

  載體與所接之筆須能相容,一個載體同時只容一枝。】

  一邊收割,一邊嫁接,兩門術式首尾相接成。

  而越是出名的東西,砍下來的越留不住。

  墨丘利的名片,三天就長了回去;

  一件躺在墓裏幾百年、誰也不記得的東西,砍下來的一筆也許能接好幾個月。

  那麼,接枝最好的來源,恰恰是這世界上最沒人記得的東西。

  他從帆布包裏,取出那隻祕魯口哨罐。

  這隻罐子在帝國沒有任何記錄,在熱那亞只有墨丘利一個人見過。

  在祕魯那邊,大概連當初把它埋下去的那家人都已經不在了。

  他把罐子放進鹽圈,右手捏着銀針,左手攤開,掌心朝上。

  先指落點,影子從地磚縫裏立起來。

  它在李察左邊站定,沒有臉的那一面朝着桌子。

  “Hic cadat!(落定!)”

  針尖順着鳥腦袋後面那道棱,斜着劃了下去。

  回聲從罐子裏出來,朝影子飛過去,停在影子胸口的位置,然後被影子自己吸了進去。

  李察立刻把接枝的以太推過去,順着靈線在影子裏打了個結。

  影子的輪廓晃了一下,然後它“鳴”了一聲。

  物質界裏,什麼聲音也沒有。

  窗外的鴿子照舊在檐下咕咕叫,樓下老闆娘在廚房裏剁洋蔥。

  帷幕後的湠┥希宦書B鳴卻鋪了出去。

  聲音回來的時候,帶着那片湠┑男螤睢�

  李察又用【記錄者的筆】,給影子掛上一個名字:“哨兵。”

  名字落上去,影子的邊沿變薄了,朝四面八方鋪開,整個輪廓進入了警戒的狀態。

  然後它又鳴了一聲。

  這一聲,和剛纔那一聲不一樣了。

  哨兵聽見之物有了輕重緩急。

  自己現在可以給影子裝上“動詞“,和記錄者的筆的“名詞“互補;

  他又試了用斷枝從鉛捲上截下了“鉛”。

  他想把這種“不傳話”的特性接到影子身上,讓它往後對某些探查裝聾作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