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老神父有些爲難。
“我們這裏符合您描述的人有好幾個,不知道您說的是哪個。”
“他領我下過第四層。”
老神父有些迷惑的看着他。
“教授,這座館裏沒有第四層。”
莫蒂默摸了摸自己稀疏的頭髮,不知道怎麼接下去了。
後面半個小時,莫蒂默把能問的都問了一遍。
值班表翻出來了,前幾天值班的管理員總計七人,這七個人今天全在中庭裏搬箱子。
莫蒂默去看過了,發現他們搬得滿頭大汗,哪裏看得出來一點高深莫測的樣子,再說了,臉也通通對不上。
工資冊翻出來了,會計配合着查完了雙手一攤:
“先生,在發工資這件事情上,我們不可能會多發一個人。”
這幾天被簽發的借書卡也都被調出來了,老神父自己一張張比過去,直到全部查完。
“教授,這裏沒有過您說的人。”
莫蒂默輕嘆一聲,就知道沒這麼容易。
“麻煩您了。”
“不麻煩,您要是想起別的,隨時來問我。”
老神父走了,迴廊下就剩他們兩個。
“教授,您本來是想帶我認個人?”李察問。
莫蒂默沒有否認。
“對,可惜邭獠惶茫思也幌胍娢覀儭!�
他把手杖往中庭那邊一指。
“行了,別的不說了,你下午還有抄寫任務呢。”
午後兩點,抄寫員的休息時間到了。
二十來個年輕人從長桌上散開,湧到中庭迴廊下。
有人把手腕泡進涼水盆裏,有人蹲在臺階上啃一塊硬得可以敲釘子的麪包。
盧卡擠過來,手裏端着兩隻小得嚇人的白瓷杯。
“威廉姆斯先生。”
“叫我李察吧。”
“那您也別叫我瓦萊先生,他們都叫我盧卡。”
他把其中一隻杯子遞過來,很正式地補了一句。
“沒有糖。”
迴廊下有三四個人笑出了聲。
李察端着那口苦得眯眼的東西,認了。
臺階那邊有人咳嗽了一聲,是個高個子的年輕人,帕多瓦來的,鼻樑上架着一副明顯不合臉的眼鏡。
他用拉丁文說話,開口就帶刺。
“威廉姆斯先生,我問您一件事。”
“請講。”
“您在貴國出外勤,到了地方第一件事做什麼?”
“報到。”
“跟誰報?”
“分駐辦,把文書遞上去領一個編號,出了事有人管,回來能報銷。”
迴廊下先是安靜了兩秒,然後那十來個人開始吵吵嚷嚷討論起來了。
“我們要去找大學。”帕多瓦那兩個異口同聲。
“我們那邊是教區管。”一個南邊口音的年輕人說。
“那不勒斯就是這樣,先去找本堂神父。”
“商會。”盧卡旁邊一個熱那亞人抬起手:“我們那邊什麼事都先問商會。”
“軍需處。”都靈來的那個說得斬釘截鐵。
“威尼斯呢?”有人喊。
“威尼斯要看你在哪個島上。”
“博洛尼亞是行會。”
“哪個行會?”
“……看你是幹哪一行的。”
那個帕多瓦人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所以在我們這邊,您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弄清楚您現在站在誰的地盤上。”
他從臺階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們阿爾比恩人,一張表能管到愛丁堡。”
“我們的表,出不了城。”
十月三十一日,米蘭起了霧。
這霧比帝都的乾淨,但還是把整條巷子的盡頭抹沒了。
街上抱着菊花的人從早上就沒斷過,一捧一捧的白從巷口往墓園那邊淌。
李察在旅舍的房間裏抄寫到了下午,然後把那截纏着繮繩的鹿角尖攤在膝上。
從昨天早上起,它就一直在抖,頻率跟懷錶差不多。
考慮到事情重要,他把這件事直接跟莫蒂默教授挑明瞭。
畢竟,那次給外祖父進行替名儀式全程都是兩位教授從旁幫助。
這個沒什麼好瞞的,他操控影子也需要有人在旁邊看護。
莫蒂默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從頭到尾沒有打斷。
“老麥克那時候勸你別去,他覺得你去了撈不着什麼,卻要冒生命風險。”
“但你手裏捂着的牌,他不知道。”
老教授站了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了一線。
霧外面什麼都看不見。
“如果你今晚要參加狂獵,我建議你在安布羅西亞納做儀式。”
“……爲什麼?”
“我上週在那間圖書館裏見過一位大人物。”
莫蒂默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
“祂今天不在,但留下的痕跡多少會有一些。”
“這些痕跡即使我們發現不了,但達人層面的存在,看一眼就能知道。”
李察站在屋子正中,慢慢反應過來。
“您的意思是,我們要借那一位的名頭。”
莫蒂默把手放了下來。
“對,獵主今晚要先帶隊伍來接你。它一抬頭,會先看見這座圖書館裏面有什麼。”
“你覺得,它看到這座圖書館會怎麼想?”
“它會拿不準。”李察想到獵主那個性格。
守財奴就算了,做事也非常謹慎,上次參與弗蘭德斯的那場毒氣戰亂局,直到最後決勝時刻纔行動,而且獵獲後馬上就見好就收。
老教授也點點頭。
“拿不準的東西,它從來不去碰。”
“再說了,還有我。”他把那件灰撲撲的舊大衣從椅背上取下來。
“我今晚坐在你旁邊。”
“它掂量你的時候,會連着我一起掂量。”
夜裏九點,館裏只剩兩盞燈。
老神父替他們把費德里科廳的門開了,什麼都沒問,臨走前只說了一句:“箱子別碰倒。”
廳裏堆着二十幾只木箱,李察在兩排箱子之間的空地上坐下來。
莫蒂默把椅子搬到三步外,膝上攤着報紙,擺出一副要讀一整夜的樣子。
“開始吧。”
李察把外套解開,斯芬克斯燈貼在胸口。
他先把影子從帷幕後喚了上來。
那團黑從地磚縫裏立起來,在燈光下站住了。
它今年喫了不少,凝得像一塊從水裏撈出來的墨。
“戴上。”
古銅面具覆到了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金翼合攏,兩條金蛇順着腿往下滑,在腳踝上繞緊了。
“無聲者。”
名字落上去,面具撐開的那層通透收了回去。
李察把那截鹿角尖遞過去,影子伸出手接住。
接住的那一刻,整座費德里科廳的空氣涼了下來。
角上那圈繮繩自己鬆開,凍土、馬汗、被幾萬只蹄子踩爛了的青草那股味道湧進來,把樟腦、漿糊和松木味全壓了下去。
號角聲緊隨其後。
第一聲從北邊來,很遠,隔着阿爾卑斯。
第二聲近了一些,壓在雲肚子上。
第三聲的時候,廳頂那幾扇高窗上的玻璃開始嗡嗡地共振。
………………
安布羅西亞納的第四層其實一直都有人在,只是沒有管理員允許,外人找不到而已。
管理員把提燈掛回鉤子上,坐到了櫃檯後面。
櫃檯上攤着一張紙,上面什麼都沒有。
祂在思考怎麼寫一個故事。
這件事祂已經做了很多年。
小精通的時候還可以,那是他最具備創作力的時刻。
一年能寫出兩三個短篇故事,寫完自己讀一遍還能笑得出來。
升到大精通以後,第一個寫出來的是騎士屠龍救公主。
寫到第三行祂停了筆庫裏有四千一百一十二本,出處齊全,最早的一本在美索不達米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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