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莫蒂默把帽子扣到頭上,要拜訪的可是大師,他其實根本沒有把握。
“……算了。”
行李最底下壓着一隻鐵皮盒,還有一沓用麻繩捆着的紙。
鐵皮盒是空的,等着裝灰。
那沓紙,則是他從晉升小精通後開始攢起來的。
莫蒂默三十二歲才晉升小精通,算是比較晚。
誰也沒想到他會成爲師兄弟裏面唯一的大精通,並且還活到了一百多年後的今天。
他把兩樣儀式用品塞進公文包裏,來到街上。
有軌電車從街心過去,報童站在拱廊底下喊伊松佐會戰的事。
花市那邊一路往北,抱着菊花的人川流不息。
莫蒂默拄着手杖,走得很慢。
他往南拐進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有個不起眼的門臉。
安布羅西亞納圖書館。
三百年前一位紅衣主教把自己的藏書搬出來,讓所有識字的人都能進來看,那是西大陸最早的公共圖書館之一。
莫蒂默把委員會那封信遞了過去。
管理員看完抬起頭,臉上馬上換了個表情,用不太熟練的法蘭語問他要哪一間。
“朝北的,越小越好,最好是沒人用的。”
給他的那間在二樓最裏面,牆上釘着黃銅牌子:SILENZIO(肅靜)。
門一關,外面那點鑿石聲就沒了。
莫蒂默先把旅舍廚房借來的銅盆擺到地上。
爲了這隻盆,他在櫃檯上押了兩個里拉。
然後解開麻繩,十一個抄寫本中包括了自己晉升小精通時期寫的第一份宣告稿子。
這些他從來沒給誰看過,裏面全是錯的。
裏面有些後來改成論文,進了資料室乾乾淨淨地躺在架子上。
錯的這些原始版本他留着,一頁沒扔。
反而是今年,他把這些原始版本一摞摞地推到窗邊那張桌子上,讓一個十八歲的小子挨個抄。
那小子抄得快,比謄清員還整齊。
偶爾會抬起頭問一句爲什麼,問完不等他答就自己低頭往下寫。
莫蒂默蹲在銅盆前面,把第一本翻開。
紙很脆,一撕就掉渣。
火柴劃了兩次才着。
燒到第三本,屋裏已經全是紙灰。
他一邊燒一邊念名字,這些名字全是千年以來晉升達人失敗的大精通學者。
直呼大師尊名,他還不夠格,只能用這種取巧的方式吸引對方的注意。
一百六十三個名字,一個都不能漏。
唸到第五十多個的時候,他的嗓子開始發啞。
唸到第八十個,火燒到了最後一本。
唸到第一百六十三個銅盆裏那點火自己滅了。
莫蒂默把灰倒到桌面上,用手掌攤平成一頁紙的形狀,然後再寫下自己的名字。
寫完他坐了下來,兩隻手放在膝上。
鼻子裏有血淌下來,滴在那頁灰上洇開。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屋裏安靜得能聽見二樓走廊上有人推着一車書過去。
一刻鐘、半個小時……
莫蒂默把手帕摺好收起來,看着桌上那頁灰,忽然覺得渾身都輕鬆了。
這樣也好,回去他可以跟那小子說,自己睡了一整個下午,腰都酸了。
往後再有人問起典籍傳統往上還有沒有路,他還是可以把老花鏡往鼻樑上一推,說我年紀大了走不動臺階了。
這麼一想,他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莫蒂默伸手去夠公文包。
一扭頭,發現有人在他手肘後邊站着。
? 第514章 我,申請晉升
八月末,莫蒂默見了和自己關係最好的達人,也就是皇家人類學學會那位老會長。
對方和莫蒂默導師的導師算是同期,有着一層人情在。
儘管如此,他還是拿出了一份文書。
上面寫明:本人名下全部私人藏書、手稿、批註本及未歸檔草稿,自本人身故之日起,無條件歸皇家人類學學會檔案庫所有,不作價,不附條件,不得由繼承人異議。
老會長把文書看完,嗯了一聲。
“莫蒂默,我本來以爲你打算十年以後才走這一步的。”
十年以後,大概是莫蒂默給自己算準了這具身體會衰老死亡的日子。
臨死前舉行晉升儀式,想要藉助儀式效果,短暫看看上面的風景是什麼樣子,這是不少大精通都會做的事情。
當然,目前沒有一例成功晉升的例子。
即使真的完成了某一項偉業,過於衰老腐朽的軀體和精神也無法支撐完整的晉升。
“莫蒂默,我先告訴你一些消息。”
“您講。”
“那位大師,不會在具體的某個地方。”
老會長說着話,屋子裏的書卷輕輕飄動。
“你們這些人總以爲坐在最頂上的大師要有一座殿、一口井、一片曠野。
有的有,典籍傳統這位沒有。”
“那一位的錨點,是所有還有人在讀書的地方。”
莫蒂默剛想說些什麼,對方下一句話就讓他悚然一驚。
“你這輩子,大概已經見過好幾次。”
“……什麼?”
“你在帝都大學圖書館三樓借過一本一四三二年的抄本,櫃檯後面那個人跟你說過‘這一本不外借’。”
“你在都柏林被人攔下來,說你的條子上少個簽字;
你在布拉格的地下三層找深淵傳統的書目,有人替你把燈調亮了點。”
“凡是有人翻書的地方,祂都可能在。”
莫蒂默坐在那裏,半天沒能說出話。
自己在圖書館裏跟多少人說過什麼,他根本記不清。
老會長繼續說着。
“既然哪裏都可能有,就等於哪裏都不一定有。”
“不過我和祂同一傳統,所以能給你一個大致的方向。”
那支筆重新提了起來,寫出一個地點。
“十月最後一週,米蘭的安布羅西亞納圖書館,你有30%的概率遇到。”
要是李察在這裏,他大概會有種強烈的既視感:這說法和在固定地點抓獲稀有寶可夢一樣。
莫蒂默當然不會知道什麼是寶可夢,但他同樣覺得棘手。
“爲什麼是米蘭?”
“因爲那間圖書館是最早對所有識字的人開門的幾間之一。”
書卷緩緩飄動,組成那座圖書館的模型。
“還有個原因,你自己也想得到。”
“……戰爭。”
“對,往北一百里在挖壕溝,往南在往地窖裏搬箱子,整個亞平寧半島的人都在把紙往山那邊摺!�
“紙動的時候,祂會更容易被撞上。”
莫蒂默站起身,把那份文書推了過去。
“會長,還有70%概率……”
“放心,不會有什麼危險。
最多就是你在那間屋子裏坐一天,什麼都不會發生。”
也是因爲這些提示,莫蒂默立刻就反應了過來。
那個管理員是什麼時候進來的,門和地板有沒有響,他一點都沒察覺。
這人腦袋耷拉着,四十來歲,個頭中等,耳後彆着一支鉛筆。
和所有疲憊的圖書館管理員沒什麼區別。
祂看着滿屋子的煙,伸出手在自己面前很誇張地扇了兩下。
“先生,您爲什麼要在閱覽室裏燒紙?”
莫蒂默僵在椅子上。
“那個煙……”那人抬起下巴,朝天花板努了努。
“……已經從門縫裏出去了,走廊上現在全是,樓下都以爲着火了。”
莫蒂默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這個人,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曾經設想的場景是這樣的:
整間屋子以太翻上來,帷幕從中間裂開。
大師會藉助什麼物品開口,說一句他聽不懂但足以讓他往後餘生都睡不着的話。
他甚至準備好了在那一刻把脊背挺直,扶正老花鏡,渾不在乎的來上一句:
我叫莫蒂默,典籍傳統大精通,於帝都大學執教百年,我已經準備好踐行我的道途。
結果現在……這位圖書管理員滿臉嫌棄的看着那攤紙灰,用鉛筆指了指那個血寫的名字。
“哦,莫蒂默啊,你在當代大精通學者條目裏排行二十七。”
莫蒂默等着對方的下一句話。
那人把鉛筆重新別回耳後。
“我上來的時候在想:又是哪個研究生在抽菸鬥。”
“結果是個一百二十歲的老先生,在我的閱覽室裏燒他自己的手稿。”
莫蒂默忍不住糾正:“是一百二十三歲。”
管理員抬起眼。
在這場對話裏,祂這才第一次真正看見莫蒂默。
“……一百二十三歲,抱歉,我記性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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