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再然後呢?”
“再然後祂把早上拿烏龜殼做的琴彈了起來,阿波羅聽傻了,牛不要了,要換祂的琴。”
索菲亞說完,自己樂得直拍桌子。
“你說,這個神是不是特別欠揍?”
李察站在那裏,很久沒有出聲。
“……學姐。”
“怎麼了?”
“那你還記得別的嗎?”
“別的?”索菲亞想了想,有些喫力了。
“……好像還管點什麼,商人?還是信件?”
她撓了撓頭:“記不清了,反正偷牛這個小時候女僕給我講過以後,我就一直記到現在。”
李察慢慢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學姐,你這個講笑話的天賦其實比立論值錢。”
索菲亞先是疑惑,然後有些不好意思。
“你別拿我開心啊。”
“我說真的。”
“真的什麼呀。”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
“我就是記不住正經知識點,導師說我腦子裏裝的全是廢紙。”
“那是小姨沒看見這個。”
李察往還立着的木桶抬了抬下巴。
索菲亞順着看過去:“……它怎麼還在。”
“它還會在很久。”
散場的時候,索菲亞抱着那沓舊辯題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李察,明天還來嗎?”
“來。”
“那我講不滿怎麼辦嘛。”
“講不滿就講笑話,大家都愛聽這個,我也愛聽。”
索菲亞站在門口笑了起來,雀躍的走了。
走廊裏的腳步聲一路蹦到樓梯口,還能聽見她自己在那小聲嘀咕:
“……那明天講哪一段呢,卡圖盧斯不能講了,克拉拉會罵我把李察帶壞的。”
………………
週三,唐納鋪子裏堆着一批新到的貨。
李察擦着贗品香爐,忽然開口。
“唐納先生。”
“怎麼?”
“您知道赫爾墨斯嗎?”
唐納把單邊眼鏡往上推了推。
“誰?”
“希臘神話裏的那一位。”
“希臘。”唐納想了想。
“我知道那邊有一位管打鐵的,還有一位管打仗的,剩下的記不住。”
“爲什麼記不住?”
“希臘名字太拗口。”唐納皺起眉。
“我父親那輩人讀的是拜火教經文,我讀的是賬本。”
“小老弟,我做古董這一行這麼久。
經我手的希臘東西不下兩百件,買主裏面十個有九個只知道那上面畫的是古時候的神。”
“他們不問是哪一位?”
“問了我就說是宙斯或者雅典娜阿波羅什麼的,其它的神他們多半都不夠了解。”
李察把那隻香爐擦完,放回架子上。
“……說的也是。”
晚上回到宿舍,他已經有了認知:
“民袑Ρ緡屯鈬纳裨掦w系,認知都極其湵 !�
神名面具的力量來源,是被人唸了千年的名字。
……那麼如果,唸的人變多了呢?
李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下。
蒙斯的天使,幾萬個兵在同一夜信出來的;
《蒂珀雷裏》,幾十萬張嘴唱了半年,唱到帷幕那面長出了一張網……這些他全都親眼見過。
“那如果有幾百萬甚至更多人知道赫爾墨斯是誰,不僅僅知道這個詞,還知道做過什麼、說過什麼。”
“偷過阿波羅的牛、替死人引路、其杖消除爭端、其鞋飛渡障礙、其笛催眠巨人……”
“……那麼,我會不會因此受益?”
週四下午,李察抄了半個小時的書後,才狀若無意地把話題引出。
“教授,我又想問您一個跟抄書沒關係的。”
莫蒂默沒好氣的瞥了他一眼。
“你哪次問的問題跟抄書有關係。”
李察把筆放下,正色道。
“如果一個神名被唸的次數越多,它在帷幕後就越強大,這一條我理解得對嗎?”
老教授放下手裏的剪刀,眼底混濁一下子散乾淨了。
“對,也不對。”
“怎麼講?”
“你去街上問十個人誰是聖喬治。”
莫蒂默舉了個例子:“十個人裏有八個人知道,因爲他們年年過那個節。”
“那第九個和第十個呢?”
“第九個會告訴你是屠龍的,第十個會問你是不是啤酒的牌子。”
李察忍不住笑了。
老教授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如果問他們誰是赫爾墨斯,一百個裏面能有一半說得出來就算不錯。”
“爲什麼?”
“因爲沒人給他們講。”
李察看着他:“要是有人給他們講呢?”
他把手伸進帆布包,取出《世紀評論》八月號,翻開在第二十七頁。
兩張沒有五官的臉並排立着。
“教授,我已經想清楚了,文化高地我要是不佔,總有別人來佔。”
莫蒂默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說起來,上個月新設那個部門確實就專門管戰時宣傳。”
“他們印了一千二百萬張海報,海報上有母親替兒子系風紀扣的畫。”
老教授把茶杯放下了。
“他們在造名,宣傳爲國捐軀。
效果很好,現在每個報名的年輕人心裏都裝着同一批故事。”
“你要造什麼?”
李察低下頭:“我不知道。”
他老老實實地說:“但我覺得既然這塊地被閒置在那裏,我就應該去佔領。”
莫蒂默把剪刀放回桌上,兩隻手交疊在膝上。
“你要是真打算做這件事,我給你提個醒。”
“您說。”
“講故事的人,永遠不能是故事裏的人。”
風把桌上抄好的稿紙掀起一角,半天落不下來。
李察抿了抿嘴脣,默默品着這句話。
“……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莫蒂默哼了一聲:“但你遲早會明白。”
那天夜裏,教授的話一直在他腦子裏迴響。
李察有自知之明,他現在肯定背不起神之名,但赫爾墨斯本身背得起。
“讓神名去捱罵,神名去被看見,承受那些指向。”
赫卡忒說過:位階決定你能借得到多少,根基決定你能接住多少。
根基,他一直理解成自己的位階和共鳴度。
現在他知道那只是一半。
另一半,是那個名字本身在這世上有多響亮。
他坐在桌前,把這一整條行動鏈條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先把故事鋪出去,讓更多人知道赫爾墨斯是誰,做過什麼。
然後,赫爾墨斯的力量在帷幕那一面會變得更加強大。
最後一步,過濾……李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這個思路,跟他給休定的那條規矩其實是同一件事。
大臣和次官等人的臉都不許有五官,誰都能往裏面填自己認識的那個人,但絕對不能是真人。
神名也一樣。
赫爾墨斯沒有臉,那是好幾種彼此矛盾的記載:偷牛佟⑿攀埂⑥q士、商人的守護者、靈魂的引渡者。
正因爲有這麼多種,所以本質上一種都不是。
李察從懷裏取出那張古銅面具,擺在桌上。
面具那道從眉骨裂到下頜的細縫還在,六月十七日那一夜,墨丘利把羅馬使者的位置轉給他的時候裂開的。
這兩個多月他試過溫養,用凝鏡法照,但那道縫始終合不攏,卻也不再往下裂。
李察把手覆上去,傳達自己的想法:
“如果有很多人開始說你的故事,你會怎麼樣?”
面具燙了起來,比他拿到手後的任何時刻都更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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