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第二版是兩個胖子,第三版一個胖一個瘦。
翻到第四張,李察搖頭。
“這一版的次官眼睛太毒了。”
“毒不好?”
“毒了就成壞人了。”李察把那張推回去。
“他不是壞人,他二十七年都是這麼過來的,他自己覺得自己是在替這個國家兜底。”
“其實,你畫得像誰都不行。”
這話一出口,李察心裏覺得不好,自己怎麼成了以前最討厭的那種難伺候的甲方了。
還好對面的休不介意,只是滿臉疑惑的等着他繼續說。
“爲什麼?”
“你要是畫得像咱們學校的教務長,學生們一看就會笑。”
“那不挺好?”
“不好,那樣這本雜誌就只有咱們格林伍德的人愛看了。”
休嘶了一聲,似乎悟到了點什麼。
李察把杯子放下。
“休,你別畫得像誰,你就畫得像所有人。”
休坐在那裏,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我一直在畫人,你要的不是人。”
他把桌上紙一張張收回捲筒裏。
“給我兩天。”
“不急。”
“我急。”休把卷筒抱起來站了起來:“我現在就想回去畫。”
“外面還在下雨。”
休把外套解開,重新把卷筒兜進去。
“沒事,畫淋不着。”
兩天變成了四天,第四天傍晚,休來敲李察宿舍門。
李察開門的時候發現對方眼底青黑,嘴脣裂了口,估計熬夜熬穿了。
“這次我拿來的是第十八版,前面十七版我都撕了。”
休把卷筒往他手裏一塞,就靠着門框不說話了。
李察把它攤在桌上,一共兩張。
左邊是個挺着肚子的人,下巴抬着,一隻手往前伸,正在說一句什麼漂亮話。
右邊是個站在他背後半步的人,眼睛眯着,兩隻手攏在袖子下。
兩張臉都沒有具體五官細節。
李察把紙舉起來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去年自己給影子掛上第一個名字的時候。
影子沒有五官,正因爲它沒有五官,你說它是盾,它就是盾;說它是釘,它就是釘。
現在這兩張臉攤在他桌上也是一樣的,誰都能往裏面填自己認識的那一個人。
“……休。”
“怎麼樣?”休還靠在門框上,聲音發虛。
“你這五天睡了多久?”
“……你先說畫得怎麼樣。”
李察轉過身。
“畫的很好,我必須再請你喫飯。”
休整個人從門框上彈起來了。
“真的?”
“真的。”
“那我要……”
“別點雞腿了。”
“……爲什麼!”
“我喫膩了。”
等他們到了《世紀評論》主編辦公室,主編原本只給專欄稿費,說插圖屬於版面裝飾,編輯部自己會找人。
李察開始發揮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
“先生,這兩張臉出來以後,讀者一定會更加印象深刻。”
主編把老花鏡推了推。
“年輕人,我做這一行三十年了。”
“那您應該比我更清楚。”
李察一步不讓:“上次讓整個帝國記住的,是一張畫着母親抱着孩子的募兵海報,上面一個字都沒有。”
主編和他吵了很久,最後簽下來的是:圖文合併計酬,畫者在圖旁署名。
從編輯部出來,李察把那份結算單攤在飯點桌上。
“三七分,你三。”
休當場把盤子放下了。
“不行,這是你寫的,我就是照着你的內容畫。”
“這一期給你的是三鎊二先令。”
李察把那張單子往前推。
休看着那個數字,臉慢慢紅了。
“……李察,這個數目我得畫四個月香皂廣告。”
“那正好,你就別畫香皂了。”
李察把筆遞過去讓他簽字:“你要是不肯拿,那我下一篇自己配圖。”
“你會畫?”
“我不會。”
“那你……”
“我畫個火柴人。”李察說得一本正經。
休憋不住笑了。
署名那一欄,他寫的是個字母。
“H.”
“爲什麼不寫全名?”
“你不也沒寫。”
《審慎的先生們》這邊,原作和漫畫都已經上了下一批雜誌的連載名單。
另一邊,達克沃斯印刷廠寄來的樣冊也到了。
李察在宿舍拆開,索菲亞和克拉拉都在。
兩個人是被伊莎貝拉打發來送秋季書單的,送完就賴着不走了。
《異聞輯·聯合署名版》第一輯。
比之前那些一便士的冊子厚了很多,紙也換了。
“乾的。”克拉拉先說了一句。
她把冊子拿到手裏翻了翻:“你那位印刷廠老闆挺講究。”
索菲亞已經一把搶過去,翻到版權頁。
“哇。”
那一排名字,基本上把認識的人全拉上了:
L先生(編)科爾賓(民俗採錄)克羅夫特(民俗顧問·不負責校對)伊迪絲·卡特(口述整理)夏洛特·道恩(編輯)
下面還有一排其他人的名字,索菲亞在上面找到了自己和克拉拉。
正教授的名字李察沒敢往上放。
莫蒂默教授說“我不署名,署了就成官辦的了,官辦的沒人肯信”。
李察用指腹在那一排名字上面慢慢地划過去。
一本冊子只有一個人寫,砸它只要砸一個人。
現在要砸它,得先砸一位正教授的學生、兩位副教授、一位剛在系裏掛了名的薦額生、道恩家的紙廠、達克沃斯的印刷廠,還有一堆附錄的其它名字。
砸完這些,還得回答一個問題:這本冊子裏到底哪句話說錯了?
李察把冊子合上,起身去關窗。
外面還在下雨。
………………
開學第一天,帝都下過一夜的雨,早上卻晴得不講道理。
告示牆上那排通知,最上面有一張新的:
“戰時課程合併通告:因教員調配,本學年銘文學·封印結構導論一門,由本科一年級與預科特殊班合班授課。
授課人:塞拉斯·彭羅斯講師。”
李察在腦海裏搜索了一下這個名字。
這塞拉斯·彭羅斯,應該就是上一次辯論周的冠軍選手。
克拉拉學姐似乎說過他晉升了小精通被學校返聘,但沒想到這麼快來上課了。
東側那間大教室,去年是給全體預科生上公共課用的。
今年長桌被人重新排過,前面四排空着,椅背上釘了銅牌,寫着“本科一年級”。
李察在第二排靠窗坐下,費舍爾一屁股坐到他旁邊,坐完才反應過來。
“……我坐這裏合規矩嗎?”
“合班的意思就是合班。”
“那我不客氣了。”
蒙塔古從後門進來,朝這邊點了下頭,在斜後方坐下。
他表面看上去淡然,其實這個夏天在家裏捱了不少訓。
家裏催他也趕緊結束預科上本科,但蒙塔古自己心裏有苦說不出。
伊迪絲抱着那本圖鑑,坐在最靠窗那個位置。
凱瑟琳最後進來,走過過道的時候側頭看了李察一眼,但沒有去挨着他坐。
八點整,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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