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下午六點整,皮特里大樓後門停着兩輛車。
前面得是分駐辦的黑色廂式汽車,車身上照舊刷着“市政衛生督察組”。
後面那輛敞篷的貨車,車斗裏堆着工具箱和鐵皮桶。
車頭上蹲着一個人,正在跟司機吵架。
四十來歲,絡腮鬍剪得很潦草。
這是帝都大學工學院的大鬍子教授格里爾,和伊莎貝拉和克羅夫特這些人關係都還不錯。
去年入學,李察在編修組的時候和這位副教授一起做事,對其還算熟悉。
“我說了走東堤路!”
“東堤路夜裏封了,先生。”
“封了?昨天怎麼沒人跟我說!”
“昨天沒封。”
格里爾從車頭上跳下來,轉身正撞上李察。
“有一段時間沒見了。”他打量了兩眼這個最近預科組裏風頭最盛的年輕人。
“格里爾副教授。”李察也頷首示意。
“別叫我副教授。”格里爾的眉毛擰成一團。
“我今晚就是個被人搶了活、還得跟着去的苦力。”
“麥克菲伊教授的性格你也知道。”大鬍子用圖紙往前面那輛車一指。
“昨天下午跑到系辦去,把我那張單子從桌上抽走了。”
格里爾攤開手,很無奈:“他跟彭德爾頓說:這一趟歸我。”
“爲什麼?”
“我怎麼知道。”格里爾把圖紙重新夾好。
“但這個任務本來就不需要大精通,還特意把你拉過來……估計是給你小子補課的。”
“我當學生的時候,導師連飯都懶得請我喫。”
“他那間實驗室裏的打雜工作,我承包了三年。”
大鬍子搖了搖頭,滿臉哀怨,雖然他現在也是這麼對自己手裏研究生的。
正說着,前面那輛車的門開了。
麥克菲伊從車裏下來,頭一低纔沒撞到門框。
“格里爾,廠房圖帶了沒有?”
“帶了,新的。”
格里爾把圖紙拿起來。
“今年三月改建後的最新版,上週剛讓研究生從軍需部抄回來。”
從帝都往東走四十分鐘,磚房變矮變少,路兩邊是灰綠的灘塗。
風從河口灌上來,帶着鹹味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甜。
格里爾在旁邊說:“那個別往裏吸。”
“是什麼?”
“三硝基甲苯,化工廠最常見的污染。”
格里爾把窗替他搖上了,車廂裏安靜了一會兒。
李察習慣性保持靜水觀測,發現格里爾的以太不往外散。
尋常從業者也好,小精通也好,以太總要順着迴路往體表滲一層,走到哪就蹭到哪。李察這一年照過太多人。
蒙塔古那身以太是平鋪的,凱瑟琳是鋒利的,麥克菲伊則是從骨頭縫裏往外壓的。
格里爾的以太全在往裏收。
這就是爐火傳統的小精通學者?
大鬍子朝着他笑了。
“克羅夫特在系辦嚷嚷過,說古典學系今年冒出來一個走鏡面的。
這傢伙嚷嚷的時候除了驕傲,還有點嫌你不識好歹。”
“那您呢?”
“我?”格里爾把左手伸進口袋,摸出一把遊標卡尺。
在以太作用下,那卡尺一晃眼功夫就解離爲漂浮在半空中的各種零件:主尺、遊標、鎖緊螺釘、彈簧片……
“古典學系那幫老傢伙瞧不起我們,說什麼工業研究纔不到一百年曆史,也配叫學問?”
“但我們纔是這個時代的寵兒,雖然學者不能和工匠一樣造東西,但可以對這些構造進行拆解和改造。”
他把重新拼好的遊標卡尺拍在李察手上,摸了摸自己的大鬍子。
“真出了事故,他們還是得來找我們。”
李察翻看了一下那把遊標卡尺,發現形狀全都變了,但卻和原來一樣嚴絲合縫。
車拐過堤壩,灰堰第四國營裝填廠立在灘塗正中。
幾十座單層棚屋方方正正的,棚屋間鋪着窄軌,軌上停着小平板車。
從高處看下去就是排在泥地上的一整箱火柴盒,只是這些火柴盒有些大。
車停在廠區大門口。
分駐辦借的屋子在保衛室後面,本來是廠醫的允遥裢韽S醫被支到宿舍去值班了。
屋裏三人都是分駐辦的後勤人員,穿着市政衛生督察組的制服。
分駐辦的人已經提前到了事發工廠好幾天,基本把情況都調查清楚了:
上個月前線喫緊,軍需部把工人每夜的填彈定額提高。
同時新法規定女工要離職,須廠方開具證明,而廠里根本不會開。
工作量增加後,短短兩週很多女工出現頭痛、失眠等症狀,廠醫卻根本不當病看。
其中一人稱,自己下班後手仍不受控制地重複填彈動作;
領班說深夜能聽見工位長桌下有節奏地悶響,跟填彈的拍子一模一樣。
另一邊,帷幕也在異動。
開戰前,全國一個月最多三到五起異常,上個月足足幾十起。
麥克菲伊是這麼解釋的:戰爭讓幾百萬人在同一時刻重複同一套動作、同一句口令,這種規模的儀式從前只有教會和王室辦得起,如今軍需部一天辦四次。
七月底,各大報紙也開始把裝填廠的女工統一稱作“我們的金絲雀”。
說她們的皮膚是“爲國黃的”,三百二十個有名有姓的女工就這樣被一個詞收編了。
李察想起課堂上學過的“換生靈”:只要一個稱呼被叫得足夠久、足夠信以爲真,它就能鳩佔鵲巢,這叫定義權。
幾人來到了事發地點,辦事員把帆布掀起來,甜味全湧了出來。
李察這纔看清地上有一道裂縫。
約莫有三指寬,風從裂縫裏往上冒。
格里爾蹲下去,從裂縫邊沿摳出碎磚,上面沾着層洗不掉的紫色。
他把那塊磚翻過來,指着斷口。
“你們看這一面,磚裏嵌着磷爐的渣。”
李察湊過去,斷口裏嵌着幾粒發白的顆粒。
“七十年代以前,這塊地上是火柴廠。”
格里爾來之前,顯然也做足了功課。
“火柴廠倒後窯沒拆,渣也沒咦摺�
八十年代蓋染料廠的時候,工頭圖省事把渣摻進磚裏燒了。”
“今年三月拆牆,磚堆就在東邊那塊地上沒人管。”
麥克菲伊在旁邊問出了最直接的問題:“你就說死過多少人吧。”
格里爾搖搖頭:“火柴廠沒死幾個。”
“那染料廠呢?”
“染料廠也沒死幾個。”
“但只是這些工人在上班期間沒死而已……”
“炸一次死二十個就是事故,要開聽證會,登報賠錢。”
格里爾冷笑一聲:“火柴廠那些工人可不是炸死的。”
“她們會牙牀爛掉,黃磷從牙縫裏進去,先是牙疼到下巴腫,再後來骨頭開始爛。
夜裏她們下巴那片會發綠光,我親眼見過這樣的案例。”
“醫學上叫磷毒性頜骨壞死,廠裏就簡單粗暴的統一稱爲牙病。”
“到最後人都是在自己家裏沒的,死亡證明上都寫身體衰弱。”
“染料廠那批呢?”
“染料廠做的是苯胺紫。”
格里爾說着,自己也搓了搓手:“手是紫的,尿也是紫的,工作十年後就開始尿血,醫生會說是腎結石,也不會進事故簿。”
“您說的對!”辦事員也反應了過來。
“我們把檔案查到了今天下午,整整五十年時間,事故簿上第一個名字只有幾起機器事故。”
棚子裏那股甜味,忽然更濃了。
“所以這個小薄弱點,並不單單隻有普通血浸點那樣的死亡。”
麥克菲伊慢慢總結着。
“她們都是幹活幹到死,這也算是帷幕現代化的側面表現。”
格里爾轉過頭看向辦事員:“對了,今天工廠都停工了嗎?”
“停了,廠裏報的是燻蒸消毒,工人們全在宿舍休息,我們派了兩個人守着門不讓她們出來。”
“那就好。”
麥克菲伊把外套脫了,搭在長桌上。
“你們也出去吧,接下來就是我們這些從業人員要乾的事情了。”
辦事員們恭敬的應了一聲,目露敬畏的快速撤了出去。
李察把凝鏡法咿D起來,整座棚子的信息湧了進來,包括碎石縫裏漚了五十年的產物。
“教授,帷幕下有東西。”
“我知道。”麥克菲伊把袖子往上擼了一截:“在門口我就聞見了。”
“今天算是一次現場教學,可別以爲你只需要在旁邊看着。”
李察還沒弄明白對方是什麼意思,
就見到白髮巨人抬起腿在裂縫邊一跺腳,整座棚子跟着震了下。
對麥克菲伊不是太熟悉的大鬍子副教授一臉駭然,想着這還是學者嗎,怎麼比獵手還勁大。
一腳之下,裂縫裏的風直接停了。
然後,風開始倒着往下吸。
李察的頭髮被往下扯,桌上沒掃乾淨的黃粉被一齊吸進了裂縫裏。
“好了,它聽見了。”麥克菲伊站的筆直。
上一篇:当过奥特曼吗,就在那里拍特摄?
下一篇:人在遮天,抽卡成帝